梦唐(4)

书生嘴上不屑人世间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和他同时代但比他有名气的诗人，可又偏偏要挑些诗人名家的梦来看，还妄加评论，说什么“李太白的‘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只不过是平庸之作”这一类胡话，不过，我却好几次看见他在人少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细品李白的梦境，爱不释手。
在梦唐，日子就这样平淡地如流水一般淌过，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听一个个或真或假的故事，热闹，却也寂寞。
这天，我看见小婉正在看一盏灯里的梦境，一群纸鹤飞舞在她身边，我也凑过去:“发现什么好玩的了？给我瞧瞧！”
小婉被吓了一跳，立即把灯藏到了背后，纸鹤惊飞，奇怪，小婉事从来都不瞒着我，今天是怎么了？
我假意离开，其实爬到了树上，偷看着她的行踪，她带着灯走到了一口枯井边，蹲下，将手探入井中，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我决定靠近看个清楚，于是跳下树，直奔枯井，小婉听到我的脚步声，忙站起来拦住我，我看出她心虚，便不顾她的阻拦跑到井边，向井中看去，枯井的井底有一小团火，火里燃着梦灯的残片。
“你私自燃烧梦灯？这是何人的灯？”我大惊，烧掉一盏梦灯就意味着凡间的造梦者失去一段记忆，私自毁掉人的记忆，在梦唐是重罪。
小婉不答，嘴紧紧抿成一条缝。
“这是一盏熄灭的灯吗？”我抱有一线希望，如果造梦者自己都放弃了这个梦，那么我还有为小婉辩解的理由。
“不是。”小婉轻轻摇摇头。
那天，无论我怎么问，小婉都不肯再开口，我们不欢而散，做了这么久的朋友，我当然会帮她保守秘密，只是我不明白，一向温柔可亲的小婉怎么会变得这么不可理喻，怎么会把还在发光的梦灯捕下来烧掉，那里面也许装着对某个人至关重要的记忆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婉没有来向我解释，我也不肯主动去找她，我们就这样渐渐疏远了不少。
形单影只的时候我更喜欢去热闹的地方，也许是中秋节要到了，大家思乡之情加重，梦子梦女们在梦唐的岸边摆起了小摊，专卖自己家乡的特产，星星点点的摊位也串成了一条喧哗的街市，我从街市上买了一张好玩的鬼面具，正愁无人分享，远远看见前方树下坐着胖子和瘦子，书生正在为他们倒酒，看来书生还记得胖子那天说的话，当真要请他喝酒。
有了，不如就带着这鬼面具去吓唬他们？我蹑手蹑脚躲到树后。
“大哥，兄弟我这一辈子，活得傻啊！”瘦子不知道喝了几杯，眼泪汪汪地拉住胖子的手，“我就是傻在一个‘省’字，穿衣吃饭，大事小事，我都拼了命的省钱，总想着现在苦一点，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一点，所以一开始觉出身体不好的时候我没有去医馆，以为忍忍就过去了，谁知道就这样一命呜呼了呢？全城屈指可数的大财主，因为不舍得花钱看病丧了命，大哥你说说，这是不是个笑话？”他抹了把眼泪，长叹一口气：“唉，就可惜我那三个孩子，我活着的时候没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死也是突然死了，连家里的财产在哪都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如果能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