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唐(6)

这里的月亮很大，仿佛立在云海中的一座山，看上去很近，其实遥不可及。我很少看这里的月亮，不同于记忆中月亮的暖黄色，这里的月亮是幽蓝的，显得寒冷而陌生，也许月分两面，我们看的是月亮的背面。
我想起小时候娘给我讲过嫦娥奔月的故事，比起人间的月亮，这里的月亮才像是嫦娥居住的广寒宫。
一夜过去，飘着的灯有几盏开始下落，宴席散了，我也该开始工作了，当我拾起我的捕梦网时，头顶上方的一盏灯也随着我移动，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这样的灯我倒是第一次遇见，于是我不再走了，静静等着它，那盏灯缓缓飘到我的胸前，我轻轻扶住它，从上方窥视里面的梦境。
我看见那棵陪我长大的老槐树，树下是我小时候荡过的秋千 ，秋千旁坐着我熟悉的邻里乡亲，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馋人的月饼和冰冰凉凉的井水浸过的西瓜，赏着月亮，他们说起了家常话，他们说今年的收成，说新县令的脾气，还说起了隔壁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早早死了丈夫，孩子又病逝，今天大家都是一家团聚，只有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或许该邀她一起出来，于是大人们嘱咐一个小孩托了摆着瓜果月饼的盘子去敲女人的门，敲了很久，没人应门，乡亲们也只好作罢。
敲门声清楚地传到女人耳中，但她不在意，她只是站在窗里，望向悬在天际的圆月，眼神空洞洞的。
这是昨夜的梦，是我娘的梦。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忽然间就决定，即使灰飞烟灭，我也要回到人间。
梦唐每天清晨都会向人间放出一批崭新的梦灯，我要借助梦灯回到人间，就不得不随梦灯一起忍受狂风的吹打和太阳的炙热，中途还有坠入云海的危险，但比搞定这些更难的，是找到离开的机会，每天放灯的时候，河女都在岸边监督我们，我稍有异动，河女就会骑着大鱼游到我身边，反复几次，我便不敢轻举妄动。
心里煎熬的时候，日子就像骑在蜗牛背上，慢的不得了，好歹我还是熬到了这一天，人间的年要来了。
年前的几天，梦唐所有的纺锤都在不眠不休地转动，为即将到来的年纺出大量云布，而我则砍下盘龙树的树根，编成灯骨，为制造梦灯做准备。
不远处，小婉将云布剪成莲花花瓣的形状，细心地涂上颜色，涂好后，她持着画笔偷看了我一眼，也行，她在想着开口和我和好？但是我现在计划要做的事太危险了，还是不要把她牵扯进去比较好。我默默低下头，装作没有看到她的眼神。
大年三十的凌晨，新制的灯已经挤满了梦唐的仓库，河女骑着大鱼出现，告诉我们可以开始放灯了，胖子和瘦子一左一右拉开仓库的门，无数梦灯像白鸽一样迫不及待地飞出来，分散在梦唐各处，整个梦唐大地宛如下过大雪一般被新白笼罩，就连人们身边都飘满了梦灯，谁也看不见彼此。
我趁机抱住面前的一盏梦灯，河女没有发觉，像往常一样敲响了鹿班小鼓，风来了，把我的衣袖高高扬起，梦灯一点点飘离地面，我屏住呼吸，随着梦灯一起升高，我听见地面传来尖叫和呼唤，其中有小婉的，我知道他们看到了我，但我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