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次方】皇上，满蒙联姻乃是旧俗（35）

亲王自幼长在草原上，马背上驰骋惯了的男儿，性子最是刚硬，便是当日力战准葛尔部落下满身伤疤时，也没有轻易红过眼眶。亲王的眼泪珠子原是比那稀世罕见的东珠“塔娜”还要金贵几分。万岁爷头回瞧见他在自己跟前泫然欲泣的样子，心头的震动不啻于当日听闻乐平王谋逆的消息。
“别哭，跟朕来。”小皇帝来不及同亲王解释什么，匆匆替他拭去眼角泪珠，便将他拉到了一旁的马厩。“你，你一直缩在这里？”亲王有些诧异，万岁爷平常讲究得不得了，在驿站的这些天动辄嫌弃马厩里的腥臊气味熏着自己，路过廊下时恨不能避得远远的。今日为了引蛇出洞，竟然贵足踏贱地，可见其焚舟破釜之心。
“这草棚几日前被你拆过之后，朕命驿丞重新修葺了一番。用的都是防火的石灰泥，外头火势再大，这里也不会受到一丁点波及。”小皇帝从墙上的暗孔望出去，一面小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面从容不迫地安抚亲王道。“朕此举乃兵法中常言的 ‘以守为攻，伺机而动’，怎么被你说得仿佛有意要当缩头乌龟一般？”说到这，小皇帝忍不住扭过身子，朝亲王瘪了瘪嘴以示心中不满。
亲王仍是疑惑，兵书他倒是读过不少，这样的道理自然不会陌生，然一时半会却也猜不透跟眼前的情势有什么关联。就在这时，一条黑影遽然蹿进草棚内，抬手间只见细碎的寒芒闪过，围栏附近的侍卫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纷纷倒地没了生气。小皇帝有意只身犯险，护驾的侍卫本就不多，加之对方有备而来且出手狠辣，狭小逼仄的马厩里高下之势可谓立显。

“你，你让开！”千钧一发之际，亲王一个箭步上前，将万岁爷护在了身后。只见他从腰间抽出一段七节软鞭，随手一抖，鞭梢便裹挟着风声向那黑影迅疾卷去。来人足尖轻点，往后一个纵跃，躲过了亲王的软鞭，旋即又展动身形，反倒直直地向他身后的小皇帝扑去。亲王见状鞭子横扫得更急了，趁着黑衣人侧身闪躲的当口，亲王腾出一掌将圣上拨到一边，口中不忘叮嘱道：“找个角落藏好。”
小皇帝自知论起拳脚功夫，十个自己也抵不过一个小“狼王”，他若只管留在这里，那才是给亲王裹乱。于是，圣上从善如流地退后几步，捡了个还算干净的犄角旮旯站定，他四下打量一番，马厩里这时已经没有马了，唯独剩下一只用来晾晒干草的畚箕靠在墙根，小皇帝认真思索了片刻，决定还是放弃拿那玩意儿顶在头上的念头。“朕有亲王，怕什么！”
黑影连连向前发动几枚暗器，都被亲王拿软鞭击落。那人仍是不肯善罢甘休，招式之间分明直欲取万岁爷性命。亲王终于被激怒，一招“白蛇吐信”劈头朝他面门上抽去，待黑影伸手来挡时，原地一个疾冲，抖然变换一招“玉带围腰”，迅雷不及掩耳地将来人缠在了柱子上。“不，不自量力。”这也是亲王新学的成语，只苦于一直未能找着机会活学活用，眼下刺客已经束手就擒，亲王觉得这正是卖弄“学识”的好时机。

小皇帝听了忍俊不禁，他慢吞吞地从一摞干草后面转了出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满脸笑意收敛了一些。圣上踱到那黑衣人跟前，伸手将他脸上的明王面具一把揭开。“白莲教，宋濂。”小皇帝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冰冷里杀机乍现。黑衣人听罢明显一怔，仿佛对此颇感到意外。“果然是有些身手的，不枉朕为了擒住你，一连调动骁骑营的几支精锐之师埋伏在驿站四周呵！”这下轮到亲王傻眼了：“骁骑营的人在外头？”
圣上有些心虚地瞄了亲王一眼，讪讪道：“朕看你打得兴起，一时也忘了告诉你……”亲王无言以对，片刻后愤愤然拔腿向外走去。这时，却听见小皇帝在身后叫住了他：“你怎会孤身一人折返，小公主呢？”万岁爷这句话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方才亲王只道圣上有危险，将怀里的小公主托付侍卫照管后，便心急火燎地从郊外官道一路策马狂奔而回。可待亲王定下心来细想，那侍卫的话未免也太刻意了些，就像是存心要将他支走一样。亲王隐隐感到一阵不妙，他回过身，正对上宋濂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公主，公主还在他们手上！”
华熙已经去了，尚在襁褓中的公主是她留给族人最后的念想，想到公主落入贼子之手全因为自己的疏漏，亲王心上简直悔得快要滴出血来。他扑到宋濂跟前，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哑着嗓子低声吼问道：“公主在哪？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面对亲王的怒火，宋濂丝毫没有惧怕，唇角反倒渐渐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意：“宋某敬重王爷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也实在看不得公主小小年纪便受太多折磨。我白莲教尊奉明王神宗，从来笃信因果业报，王爷想要公主安然无恙地回到身边，自然得付出一些代价。”说着，他斜觑了皇帝一眼，目光中尽是按捺不住的得意与急切：“宋濂今日前来，为的便是取这狗皇帝的性命。王爷若能替宋某代劳，宋某自当铭记王爷恩德，公主是王爷的血亲，在白莲教也会得到无上的礼遇。”

亲王闻言当下便愣在了那里，一面是亲妹遗孤，一面是心上之人，不论教他舍掉哪一个，都比要了他的命更加残忍。亲王不觉咬紧了牙关，下唇上很快渗出了殷红的血珠。万岁爷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感叹：“好一招借刀杀人，白莲教密谋弑君已久，却不愿背负犯上作乱的罪名。今日姓宋的单枪匹马前来，想必根本不是为了索朕的性命，而是为了引亲王上套。一旦事成，消息传出，满蒙两族世代厚谊顷刻之间便会化为乌有，若再有人借机煽风点火，届时离天下大乱也就不远了吧？”
亲王踌躇许久，终像是狠了狠心，用脚尖挑起地上的长剑，用力握在了手中。小皇帝静静地看着他，就仿佛那日在射箭摊初见他时的场景一般，目光专注而认真，眼底始终只有温煦的笑意。“对不起……”亲王慢慢地向他一点一点逼近，眉心间攒聚着再也散不去的痛苦神色。小皇帝却也不避让，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任由爱人下一秒就将冰冷的利刃架上自己的脖颈。
就在亲王驻足的一瞬间，他抬手不假思索地横剑于自己的脖颈前。“对不起，是我没有护好公主，我愿意去向华熙谢罪。伤你，我做不到！”说罢，亲王阖上眼便要引剑自裁。小皇帝登时惊叫出声：“别，千万别！公主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紧跟着，万岁爷不顾亲王与宋濂二脸震惊，扭过头便朝门外高声喝道：“纳兰皋！你还躲在那儿看得哪门子热闹？信不信朕罚你一辈子当个守城门的老光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