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微玄幻】独听风吟（九十三）

254.
等到明诚脑子里那堆无从顺理的思绪慢慢沉淀下去，眼下的不适感很快便鲜明起来——即便是心爱之人，长时间一动不动的拥抱也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享受。
明诚深吸一口气，动了动发僵的身体，随即不容置喙地推开了明楼。
明楼紧张地望着他，尽管依依不舍，也不敢再硬抱过去，更怕他会拂袖而去，于是表面顺从地退了一步，将将好挡在往客宅门口的必经之路上。
明诚看出了明楼的站位用意，扬起单边唇角极浅淡地笑了笑，没有戳穿对方，只是弯腰拾起了那堆染血的衣物，一言不发地去了厨房。
那转瞬即逝的笑意给了明楼一点安心感，也给了他做人尾巴的勇气。他跟着明诚来到厨房，看明诚从橱柜里拿出一瓶酒，又跟着去了有壁炉的小客厅，看着明诚将那堆衣服放进壁炉，浇上酒，以一种普通人不可能做到的方式凭空搓出团火苗甩到那堆易燃物上。
见到火势已起，明诚就着酒瓶喝了一口剩下的酒，这才回身看了明楼一眼，用一点也不遗憾的语气说：“抱歉，我已经喝完了，你要是也想喝，就得自己去主屋拿藏酒了，”说着，他往沙发上一坐：“如果你要去的话，能不能顺便帮我拿套衣服过来，客宅里只剩这件浴袍了，我明天可不能穿着这个去上班。”
明楼被这话里蕴含的意思给惊喜得差点要掉泪：他明天还要去上班，是不是就代表他不会再失踪了？他允许自己去拿酒来喝，是不是就代表不会拒自己于千里之外？那么，有没有可能……明楼咬了咬舌尖，阻止自己再浮想联翩下去，以免由于过分乐观而导致误判。

努力定定神，明楼深深看着明诚，想确定的事情千头万绪，最后只脱口问了一句：“明天你要跟我一起去上班？”
明诚挑挑眉：“我想，只有保持常态，才能把其他人的猜疑降到最低。”
明楼默默点了点头，只听明诚又道：“你知道，我是带着任务来的，金管局没有完成预定目标之前，我不会节外生枝。”
虽然跟自己预料的差不多，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当面坦诚，明楼下意识追问：“金管局的预定目标已经指日可待，之后呢？”
“之后？”明诚似笑非笑地弯弯唇角：“自然是功成身退。”
明楼无言，机械地走到沙发旁，坐下。客宅的沙发很小，并排而坐的两人间实在没多少距离可留，而由于明楼最想问的问题不敢问，使得他们无形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他不开口，明诚便也不再说话，专注地盯着壁炉里的火焰，直到那堆衣物全成了灰烬，才回头看了明楼一眼：“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明楼一怔，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不知是没听懂还是不愿回答。
明诚只当是后者，耸耸肩，干脆利落地下逐客令：“那我们今天就到此结束，我也……”
明楼总算回过神，立时凑过去拉住明诚的手，急道：“是你上次休假探亲的时候。”
“噢…….我说你那时怎么会忽然对我态度大变，”明诚恍然大悟，同时抽出自己的手：“原来不是因为孤独难耐，这可真是令人感动。”

可惜，明楼并未从他的话里听出多少感动之意，反倒觉得他语气里更多的是嘲弄，心头一酸，低低道：“对不起。”
大概是由于之前已经历过类似情景，明诚对这诚挚歉意有些不为所动，继续问明楼：“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楼垂下眼眸，因为无法预测后果，所以不太愿意提起那张契约，只怕再度回忆起当年情景的明诚会改变计划即时离去。
“是不能告诉我的秘密？”明诚心念一动，态度终于不再冷淡：“如果你已经得到了传说中的力量，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跟你交易，哪怕……”
明楼深深叹息一声，没有让明诚说完自己的交易条件，摇摇头：“不是，我依然只是个普通人，让我知道你身份的是你当年放在保险柜里的契约，记得吗？你跟贵翼的契约，上面还有你们的指印。”
明诚怔住，一下子靠到沙发背上，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放松，半晌，他才扶额干笑了两声：“原来是那东西，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呵，当年想做的事没做到，谁能想到它居然还能发挥这种用处，呵，天意果真是不可测！”
终于看到明诚对当年的事有了一丝动容，明楼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对不起，如果我能早点看到，不，如果我当年能稍微理智一点……”
明诚挥挥手，重新戴上冷淡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对那些陈年旧账没有兴趣，不想再翻！”

明楼再度咬住舌尖，以防自己无法管住它。
大概是为了转移话题，明诚忽然生硬地问明楼：“你不好奇我衣服上的血是怎么来的吗？”
明楼无奈，只能配合地点点头：“方便让我知道吗？”
“当然，我答应过你，只要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这是王轸平的承诺，明楼心头一热，无比期待地注视着明诚——如果你愿意遵守失去记忆时立下的约定，那么婚约是不是也一样有效呢？
明知希望渺茫，明楼还是忍不住问：“你答应过我很多事，都还作数吗？”
明诚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明楼无言以对，他自觉没有资格要求明诚兑现任何承诺，毕竟最开始背弃约定的人是他自己，他是在记忆完好无损的情况下做出了种种绝情之举，到如今，他连多替自己辩解几句都觉得有愧于心。
明诚从来都很善于解读明楼的表情，见他这样，也懒得再逞口舌之快，将话题拉回：“我今晚去处理了一桩私人恩怨，也许过两天的报纸你就会看到相关消息了，我相信你不至于会去举报我，所以告诉你也无妨。”
“私人恩怨？”明楼斟酌片刻，没有详细问他：“那是王轸平的恩怨还是明诚的？”只是上上下下又仔细看了明诚一圈：“你没有受伤吧？”

明诚淡然一笑，令人别扭地客套道：“托赖，没事。”
明楼感觉难以应对这种访谈似的礼貌交流，半晌，才沉沉吐出两个字：“阿诚……”
明诚突然搓了个响指：“对了，你得记住，明诚在官方记录里已经是个死人了，我不想给自己找多余的麻烦，因此你人前绝对不要这样叫我。”
明楼有心想缓和气氛，强笑着问他：“那人后呢？”
“司机和帮佣会很快到岗，”明诚再度露出没有温度的微笑：“恐怕我们不会有多少人后的机会了。”
明楼惊愕地看着他，作为明公馆的主人，他一时间竟没有底气表示反对。
“我只是依职权帮你挑选合适的人，如果你觉得人选不合适，可以随时更换。”明诚熟练打起圆滑的秘书官腔，就像是王轸平刚到任时那般，故意忽略了明楼的真正意见。
没余力讨价还价的人只能长叹一口气：“好，我听你安排。”
明诚继续公事公办：“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帮我掩饰得很好，外面都只当我是家里有事临时请假，细节方面，我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明楼摇摇头：“没有，”他闭上眼，又猛然睁开，问明诚：“你是自愿回来的吗？”
“嗯？”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人逼你，或者我能不能为你做点什么？”
明诚愣了几秒，避开明楼的目光：“放心，我不是被人刀架脖子逼来的，但这世上也没人能活得随心所欲，你若是想帮我……”明诚顿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是什么，对吧？”

明楼刚要点头，忽然心念一动，转而抬手轻轻扭过明诚的脸，让他面对正努力展现笑容的自己：“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你是因为喜欢我才会留在身边照顾我，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明诚把明楼的手从自己脸上挪开，挑眉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没有撒谎？那你可知道你会被刺，完全是我安排的苦肉计出了岔子导致的？你知道我对你用了多少次易魂法试图偷窥你记忆里的秘密吗？”
明楼居然笑容不减地点点头：“我猜到了。”
明诚皱眉：“什么？”
“我猜到边城那次是你安排的了，如果没有身边人做内应，刺客根本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我们也没可能侥幸生还，我事后复盘了很多次，怎么算，都是你自导自演的可能性最大。”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不揭穿我？”
“因为我知道你并不想伤害我，而且，就像你当时说的，就算赶走了你也还会有别人，相衡之下，还是你留下更好。”
这一刻，明诚脑中再度回响起王天风的话：“明楼现在的城府已非十年前可比，即使他心里有你，也未必会把真相全都告诉你……”他看着明楼，目光从惊愕逐渐变成悲哀，冷冷一笑：“真是我从来看不清你，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一点长进都没有！”
明楼哪里知道别人在明诚心头埋下的种子，急欲开口解释，却被明诚打断了：“你没有做错，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对你来说我本来就不无辜。”

“阿诚……”
明诚站起身：“咱们走吧！”
明楼不解：“去哪？”
“去主屋，这里什么都没有，暂时无法住人，”明诚的计划似乎改变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血腥气，本来想在这清理干净了再去找你，没想到被你撞上了……也罢，其实没什么好折腾的，住哪里都一样。”
这是明楼求之不得的结果，惊喜来的太突然，以至于他明知有古怪，眼下也顾不得深究，唯恐一句话不对，又让人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