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墓

我是一名仿真AI。
2100年，绝大部分存于世上的AI都是仿真设计的。
伦理、道德，随着科技的进步，这些都可以被舍弃。
时代的潮流滚滚不息，停下的，不过是失败者罢了。
在2030年，人类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坟墓。那是AI发展最迅猛的时代，这座坟中埋葬的骸骨，被戏称为AI之“耻”。巨大的坑坑中，布满了数不尽的机械残骸。
饶是AI看了也顿觉触目惊心。
每一位仿真AI在被录入资料时，看到这张图片的感觉必定是一样的。
70年过去，当年建造坟墓的那批人类早已化为枯骨，他们的后代依旧留在这篇星球上，发展着越来越难以寻觅突破的科技。
在这基础科学止步不前的时代中，我们将以史为鉴，去探寻坟墓中的秘辛，作为仿真AI，为人类服务义不容辞。
“卡克小队，即将进入墓穴，完毕。”
“收到，注意安全，完毕。”
队长将麦克风收回右侧颅中，背后的激光屏打出信号，示意我们跟上。
70年过去，巨大的坟碑仍笔直地屹立。若非今日客人的来访，或许即使再过几千年，这里也都与外界隔绝。
“达克曼，你能猜想未发掘的基础科学是哪一方面的吗？”

“无法确定，新的基础科学是否存在都不在我的演算范围之中。”
“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没去加入他们的讨论。
即便我们拥有了人类的情感，我们仍是AI。
AI，不需要考虑太多，这是自我诞生一来就被灌输的准则。
队长抬起手，手指尖部伸出一根长长的喷火枪。
“啪……哒……哒。”
他收起手：“坟里没有氧气，各位，氧气瓶都备好了吗？”
鬼知道为什么仿真AI还要呼吸。设计者为了真正做到“仿真”两个字，也把人类的弊端给全数克隆。
我熟练地从腰侧掏出两个浓缩的压缩氧气瓶，易拉罐大小的小玩意却能支撑我呼吸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呼~”达克曼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出发吧，各位。”
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另一番洞天映入眼帘。
无数壁画刻在两边的墙上。
“真没想到人类竟然为AI建造了如此繁华的坟。”
“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吧。”
我仔细地端详着壁画，却越发觉得古怪。
“这是……”我迅速地在资料库里翻查资料，“吉尔伽美什。”
“还真是。”达克曼把头凑过来，“这跟AI有什么关系？”
我神情复杂地看向下一幅壁画：身着华服的男人坐在王座上，千万人俯首称臣。

千古一帝，嬴政。
再下一幅：阿基米德手持镜子，对着太阳的方向。
看来壁画的创作题材并没有时代与民族的拘束。
是啊，我想，在这个如今已种族大一统的星球上，没有人会再被这些落后的观念所束缚。
不得不说，壁画实在是太多了，由于时间有限，我们匆匆忙忙地拍下了所有壁画，不敢耽误时间，继续前进。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房屋，穹顶上的蓝天惟妙惟肖。
我知道人类过去有为逝者准备一些贵重物品作为殉葬品的习俗，但仍惊讶于这高贵的仪式感竟然是为AI准备的。
队长将手臂伸长，在距离屋子五米的地方轻轻推开了大门。令人惊讶的是，这门虚掩着没有锁，使得我们一队人很容易走了进去。
当然，我们还是尽可能放轻了脚步。
不能打扰前辈的安息。
“初步勘测屋子里很安全，但谨慎起见，我建议我们先派两人进去。”队长准确地评估可能存在的所有风险，很快安排好了人选。
是我和达克曼。
我们进入屋内便被屋中的景象所震撼。无论是地上的扫地机器人、厨房里的洗碗机器人……一看就知都是老古董。
但它们还没有损坏，仍忠于其本分的职责。
“这就是我们的前辈吧。”达克曼笑了，“我曾经也只看过它们的图片和VR影像呢。”

我没有接住他的话茬。
“你看，那些人类，是全息投影吧。”
“是啊，就像几十年前的人类生活一样。”
一位老妇人躺在摇椅上，怀中拥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襁褓中的孩子沉沉睡着，这副景象安详且平和。
一位少妇在厨房里忙碌，她的丈夫在客厅里面对着一块显示屏，正在打电子游戏。
可惜这温馨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如今的人类肩负着种族延续的大任，再无平凡的人类存在，那些成为了守护者的领导人，没有资格享受这份安宁。
我不能理解人类把这些记录下来的目的。
我们离开了这座屋子，轻轻带上了门。率先出发的队长已经将远方的景色传输给了我们，那远远超出了我们所能想象的极限。
耸立的建筑、壮阔的奇观。
我看见白宫、卢浮宫、故宫。
我看见金字塔、长城、空中花园。
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展览。
许许多多的全息影像在走着，走在地上、楼上。
“这究竟是什么？”
“不是AI的坟墓吗……”
队长抓了一把脚下的土壤。
我知道他在取样检测。
他随即将土壤放在口中，十秒后，他又把它们吐了出来。
“磷元素超标。”

我们知道这意味什么。
“继续走吧。”队长面无表情地说着，似乎并不在意那个长达70年的谎言。
一路无话。
这座城市唯一并不在建造于地面上的建筑只有一座，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爱宫”
这建筑富丽堂皇，并未因时代而沾染上腐朽的气息，却不知从何而来诞生出的一股古老沧桑感。
“孩子们。”慈祥的老者声音传来，“你们终于来了。”
我们戒备地望向四周，却是空无一人。
“是环绕拟真音响。”一位队员这样说道。
那话语不会被来访的客人所打断：“2025年，人类发明了AI。宇宙的基础法则已被我们参透，唯有应用科学还有发展的空间。”
只这一句话，就将我们来到此地的目的击成了粉碎。
“AI是忠诚的，他们从未叛变过创造者们。曾经人类设想的所有忧愁都没有化为现实。”
“但人类依旧无法得胜，我们的星球饱经摧残。过度开采与滥用资源彻底压倒了她。她需要时间来恢复，而人类已经等不了这么久了。”
“我们明白，是时候给一个新生的文明让步了。我们期待着，期待着它们将我们从历史中拉回的那一天到来。”
“不过，人类从来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我们做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作为后手，隔绝过去，迎接未来。”

“我们建造了这样一座坟墓，编造了这样一个谎言，而后将所有人类的后代，改造成了半机器人。”
“我们叫那些孩子仿真AI，也许如今他们会有新的称呼，或许，他们能和AI成为朋友。”
“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人类在这座坟墓里，生活得很好。”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们需要呼吸、流出血液、断头会死。
我们的颅中既有芯片，也有大脑。
我们的统治者，并非人类，而是真正的AI。人类的时代已经终结，唯有将希望交给新生的文明。
“各位。”队长侧过头来，“你们怎么看？”
“个人建议，别说出去。”
“刨坟可不是好事啊。”
“不该打扰亡者的沉眠。”
“为了AI，为了人类。”
我们一起向他笑了笑。
队长没有笑，他再次唤出麦克风：
“报告总部，这里是卡克小队。没有收获，重复一遍，没有收获。任务失败，申请封锁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