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2)

前半截车厢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人，他们的行理占据了空余的位子。电车的行驶并不平稳，他只好小心翼翼地往车后挪去。
他看车厢一侧有张告示牌，下面是一个锈蚀的手柄，他没有多想便摇下手柄。车箱里的灯都亮了。人们抬起头来看他，大多数人是半眯着眼睛，目光疑惑而恼怒，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打搅了一群熟睡的人。
他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并没有马上把灯关掉。一个孩子开始哭闹，电车管理员转过头来示意他关灯，可他并没那么做，他出了神似地立在原地。几分钟前他还在人声鼎沸的酒馆里，可现在他却莫名其妙地乘上了回去的电车，他一时间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事实上，这种突如其来的抽离感对他来说并不罕见。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哭闹声平息了，车厢里又响起微弱的鼾声。
这时他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刚刚一直死死地捏着那根手柄。他松开已经僵硬的手指，借着灯光吹掉指尖上的铁屑，接着他便缓缓地，继续向前走去。
车厢后排坐了一个女人，她没带行理，独自坐在靠窗的位子，茶褐色的头发整齐地披在两肩，饱满而富有光泽。她抬头，用颇为严历的目光迎上了他试探的眼神，接着便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漫长的对视。透过布满灰尘的灯罩散落下来的灯光，破旧电车驶动的嘎吱声，风经过窗缝的呼啸，那一瞬都仿佛淡出了他的脑海。在这一刻，只有凝望，永无止境的凝望。女人浅棕色的眸底仿佛结起一层薄冰，寒冷的目光使他两鬓生凉，他有些退却了，这时他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女人便也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

他低下头，心中生起一种怅然若失但又急不可待的奇妙感情。他继续向后走，手插进大衣口袋里，他又扭头看一眼女人，女人似乎有些警惕，她把过膝的裙子往下拉了拉。电车的下客口处有一块玻璃做的告示牌。他走过去，站到告示牌的后面，他发现身后的下客门没有关好，难怪车内寒气袭人。
他佯装看告示，透过那面浑浊的玻璃去看女人。女人仿佛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脸来。他赶忙把脸隐到告示牌后去，心中暗惊，还好及时收回目光，那种令人焦虑不安的注视无疑是他不再想经历的。
片刻后，他却又歪过脸去瞧那个女人。这次她并没有看他。女人大概是觉得冷，便把头往领子里缩了缩，她的下巴埋在立起的领子里，双臂抱在胸前。这时他感觉女人似乎瞟了他一眼。
他回过身去，他知道自己应当去把门关上，因为她感到冷了。他一手抓住身边的栏杆，另一只手去拉门，他试探着拉一了下门的边缘，那扇门却纹丝不动。他知道女人正注视着他，那种注视使他觉得自己呼吸的空气都变得灼热了。
大概是门锈得太历害了，他又用力试了一次，可仍没能关上门。他在心中咒骂一声，那是多么令人慌张的境地啊，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四肢麻木，他只好用更大的气力去拉门，但门依然不动。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着头，他不敢回头看那个女人，那样的目光一定会合他不顾一切地跳下车去，然后，然后他就会被轮子碾死的，可他害怕的并不是这个，如果他就那么跳下去，那个女人会怎样想他啊，她一定会把他当做一个悬蠢而可悲的人吧！他深吸一口冬夜冰凉的空气，这或许可以给他灼热的大脑降温。直到此刻，他终于注意到了一个可笑的事实：那是一扇移门。他试着去移动那扇门，随着一阵嘎吱声，车门终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