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非众 9.电台

9.电台
蝴蝶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前来这里的？
她是不是对所有她知道的非众都说了同样的话？
在她走后，斩落把早餐从厨房倒腾到了饭厅里——说是饭厅，其实只是摆放着桌椅的地方，除了它们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屋子里别的地方一样空空如也。
斩落在坐上那张唯一的椅子前，去客厅顺手打开了网络电台，从笔记本电脑里传出的电台声立刻充斥着四周。
除了他以外，这里再没有旁人发出声响，因此即便是在饭厅里，他也能将那里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电台转播的是一个本地频道，往日里，现在正是早高峰繁忙的时候，电台里都是某处拥挤的路况——然而，周末时的电台也显得慵懒，这会儿正播着一首小提琴曲。
像这样的电台还很少放这种古典音乐。
斩落一边想着，一边将煎好的荷包蛋与培根一起塞进切片面包中，面包是烤过的，又抹上了黄油，散发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咖啡也是现磨的，光是香味就能让人的睡意消去大半。
——虽然就目前来看，他已经完全用不到咖啡的这一功能就是了。
斩落就着咖啡一点点咬着三明治，手机就放在餐桌上，上头正展示着本市的地图。
电子地图已经被缩小到了一眼便能望见全市，然而即便如此，市区中央的小巷也依然清晰可见。
现代城市围绕着它们而建，全国上下大概再也找不到别的城市如此了吧——它们就像从过去一直存留至今的、巨大而古老的心脏。
“……”
阡陌交通，即便本地人也未必完全清楚那些小巷通向何处。
斩落就读的学校尚在小巷外，但他的小学时间几乎完全在那些巷子里度过。
他在地图上准确找到了自己的小学母校，顺着那里向北不远——就是蝴蝶就读的私立高中。
若论前往那些巷群的直线距离，她的学校大概比斩落的还要更近，前往那些地方也显得更加方便。
而照片上的女生……是在学校附近失踪的吗？
斩落并不知道确切地点，蝴蝶看起来也没有打算要告诉他，但知道具体地点对寻找再度出现的“众”可谓大有裨益。
总得来说，“众”会倾向于出现在失踪地附近的小巷中，搜寻而言，以那些地方为目标效率要显得更高。
虽然无法完全排除它在巷子之外的地方显形的可能性——但就地图上来看，那种可能性极小。
斩落放大了蝴蝶学校的周边。
从灵应巷出来，边上就是个热闹的市场，学校在它的几百米开外，再远处，则是一条繁华的主干道。
无论怎么看——都是人群聚集之地。
而通往“众”空间的道路，是绝对不会开在有人注视的场所的。
如同无法被确切观测到的量子般，一遇到视线、就会溃散于无形。
所以……
“藏污纳垢的地方啊。”他轻声呢喃着。
——会集中到有视线死角的小巷里。
转角、无人行走的地方、某处院落的古树下、路灯熄灭的场所。
诸如此类。
斩落将最后一块三明治丢进嘴里。
电台里的小提琴声已经停了下来，主持人也已进入了正常节目的节奏。
而斩落眯起眼睛，注视着地图上的巷子。
“果然——还是继续按照以往的方式进行吧。”
他得出了结论。
按照蝴蝶所说，这城市里的非众早已不止他们一个两个。
而在她之前，斩落从未遇见过其它非众——这至少能够说明一些问题。
例如说，他们有着各自不同的活动区域。
熟悉的地方各不相同，平日里行走的巷陌也并不重合。
但若要是他采取了什么新策略，这种地域一定会出现“真空”吧……
斩落垂下眼，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咖啡一饮而尽。
——而，以这种角度审视他和蝴蝶的相遇，情况忽地就会显得格外不同。
在这个本应保持平衡的城市里，他们撞见了彼此，这是不是意味着先前的平衡已被打乱？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盘子杯子丢进厨房的水池，等他从里头走出来时，屋子里正回荡着女性的哭声。
斩落一愣，随即意识到，那是打电话进电台的听众正在不住地哭泣。
她正哭着请求听友帮她寻找自己失踪的丈夫。
在某天下班时突然失去了踪影，当时身上穿着的衣服、应当行走的路线，诸如此类。
斩落检查了书包上的暗袋，带上它，关掉了电脑。
女子的哭声和主持人安慰的声响一并消失，他向外走去，脑海中有一瞬回想起了方才电台中的描述。
这只是个巧合——但他见过她描述中的人。
那是那晚，蝴蝶杀死的失控“众”。
他的试尸体现在应当散落在诸多不同的地方，即便是埋藏它的影众，也未必能将之全部找到。
虽然对那位女性来说相当遗憾，但她大概应当再也无法听到关于自己丈夫的消息了吧。
人有祸福、月有圆缺，对常人来说，成为“众”，是件天灾般的事。
斩落将关于失踪男人的事连同那哭声一起包裹，将它们沉入了记忆的深渊。
他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便进入了小巷里，巷陌的阴影将他笼罩，深浅交错、光影斑驳。
越过旧时的戏台、古老的楼房、风化的乡约碑，马鞍墙下掉了漆的朱门、古树边深邃的老井、生着苔藓的石板一一交错在阳光与树影间。
巷子的尽头通向大街，他顿了顿，终于没再继续向那里前进。
于是脚步转向一侧，从交错的小巷里穿过——
他知道这里深处有一间小庙，年岁已经很大，既没有什么香火，平日里亦没有人照看。
“……？”
脚步忽地一滞。
他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微妙的味道。
手指立刻找到了暗袋里的刀柄，他向着气味的来源走去，越近、他越发肯定。
——那是血腥味。
“众”？！
不对……
他瞥见庙宇深处跳动着银光。
是“非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