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宠物

终于，他们还是决定，切除我的额叶。
被推上了手术台，明晃晃的灯光扎进瞳孔，手脚上的拘束带深深陷入肉中，但我不觉得痛，我觉得恐惧。心脏跳得很快，砰砰地撞击瘦弱的胸膛，我很努力才能喘上几口气，也很努力才让自己不因为恐惧而呕吐出来。
白色的口罩和白色的帽子，白色的长衣和白色的手套，我看到什么都是白色的，但唯独医生的眼睛是黑的，透过眼睛看到的心也是黑的。
我的哀求，我的痛哭流涕，让他们都笑了起来，我一定是个小丑了，我一定是个玩偶了，任着他们摆弄。
不过，我这短短的人生，不也一直是这样的吗？
他们给我戴上氧气面罩，他们把针头刺进我的肉里，灯光、白色、哀求，飘得越来越远，直飘到一小点看不真切的影子里去。在飘飘然的空幻里，我慢慢回忆起我短促、而又漫长得似煎熬的人生。
我会遭遇如此境地，大抵与当时的一件事情是分不开的，若是知道了此后发生的事情，和我终将经受的结局，当日里，我必不会做得如此决绝。
那是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夏日，那是不久之前的几个月，我如同往日里一样，茫茫然地往家里走着。我本以为这就会如同无数个同样的一成不变的日子，穿梭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脑中不知想着什么的，完成这一趟的旅途。
只不过，它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它——是一只遍身雪白的兔子，长耳朵和红眼睛，肥嘟嘟的身子让我着迷。许是从别人家里逃走的吧，我想道，放任它在这里的话，要不了多久，它就会饿死，就会被野猫吃掉，我突然萌生出一种悸动，我要带它回去。
是的，我们成为了豢养关系。我叫它“兔兔”，兔兔的兔兔。
我日思夜想的是帮它寻一个更好的住处，笼子里有些东西脏了，取出来擦拭一番，或者是调整饮食，或者只是关切地看它一眼。
爸妈开始厌恶我在学校的表现，他们说我孤僻，他们也说我心不在焉。
但我不是一直这样的吗，他们从前未曾发觉过吗？或者是，这一番的发觉，只是因为家长会上，老师的三言两语，才终于让他们意识到了？
总之，我是不擅长学业的，我喜欢文学，我也喜欢绘画，我说，我以后想要做一个画家。他们都笑了，没有人当作一回事，除了我自己。
迎着黄昏的斜阳，我会坐在兔兔身旁，它毛茸茸的耳朵迎着褐色的阳光，周遭萌生起乳白色的光晕来。我想，这可真是太美丽了。
但是有一天，或许是随着中考越来越近了吧，爸爸还是决定要和我谈一谈。
他有些庄严地坐在藤椅上，我坐在一旁的木椅，他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有些害怕。他说：“灵子，你知道快要考试了吧，大概就是一个半月之后。”
“知道的，爸爸。”
他摇了摇头，看起来很不满意我的答案，于是话题一转，又说道：“让我看看你的画，灵子，把它们拿过来。”
我照做了，我想看到他脸上赞许的样子，说上一句“这可真不错。”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厚厚的一沓画纸，总有一张是满足他期望的吧，我想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灵子，”他叹了口气，说道：“有些兴趣是好的，但是，你还是要回过头来，你快要考试了，这些事情就先放一放吧。不要再碰画笔了，以后也忘记这件事，可以吗？”
他一直说我是个懂事的孩子，从来没有让他们费心过，但那或许只是因为我一直唯唯诺诺地答允他们的请求，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但是这次，他定然是非常吃惊的了，我很坚决地拒绝了，我看着他出离愤怒，我看着他撕碎了所有的画稿。
我很想哭，但是我不能，所以我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当天的事情是怎么结束的呢？我记不真切了，我只记得，我带着兔兔冲出了门，向他恶狠狠地说：“我不会再回来了。”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里，况且，我带着兔兔，我要照顾它。我可以在淡薄的荒凉下生存，它不可以。它一定会饿死的，它一定会被野猫吃掉的。
我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日，随后就被警察带了回去，我在看守所见到了哭泣的妈妈，和脸色铁青的爸爸。他们好像做出了某种决定一样，明明哭泣得捶胸顿足，明明痛斥道天地变色，但嘴中却是出离的一致：“灵子，我们这是为了你好。”
我很快明白了他们想要做什么。
我也明白了我是什么。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
我是他们的宠物。
“灵子，灵子！”
我听到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名字，我的名字？
“灵子，灵子！”
我睁开了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仿佛缺少了一部分，但我不记得是哪一部分。
“灵子，灵子？”
我侧过头，笑了一下。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很成功，手术很成功。”
妈妈不停地握住医生的手，她好像塞给了医生什么东西，两人都笑吟吟的，只是笑声里有白厉厉的意味，让我恐惧。但没来由的，我很快又忘记了这件事，我只是笑吟吟的。
“灵子，你可记得曾经说过，你以后的职业？”爸爸也在一旁，只是我方才没有看到，他一开口，又是严厉的问句。
“不记得了，爸爸。”
他也笑了起来，有些劳累地闭了眼，侧躺了过去。
妈妈走回来，问道：“兔兔去哪里了，你带着它一起出了门。”
“它在天桥上摔了下去，是个意外。”
我轻轻地说道，但他们都变了脸色，我却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