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群山(13)

直接打车去了医院，等到早上才挂了号。肖还是嘟囔着，到底在说什么，也听不清，只好先把他放到轮椅上。找不到肖的手机，周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要到了肖爸的手机号。班主任先用班费垫付了，好办理住院手续。搬进了一件单人病房，输了液，量了体温。四十一度二。傍晚才慢慢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似乎见到一个女生坐在床边一只凳子上，低头看书。看不清脸，可以随意想象成脑海里的模样。你也是来嘲笑我的吗？看我现在虚弱得要死了，来可怜我？可惜你得不到任何的回报，我只会学着去恨你……瞧我的样子，不由自主地装可怜，求可怜，可是又不想，又痛恨着这样。你之所以来这里，不过是做给自己看，让安慰和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还没有沉沦。全都和我无关。你最擅长的不就是欺骗吗……
脸上还挂着蜗牛爬过一般的泪痕，就浸入了梦乡。
一块浮冰在海上漂。水很静，很慢。四周一片白雾。渐渐浮出的那座岛上隐约能看到有苹果树在生长。一阵风把它吹离了海岸，越来越远。演变成了暴风。天空中响起打雷一样的叫骂声，门锁被破坏的声音。下起了滚烫的雨。身体被销蚀着。再也回不去了，除非是沉入虚空，和大海溶为一体，到那时也会遗忘。人一生的任务，就是回到最初的那个地方，尽管永远都不会被救……
醒来时，他看见爸爸在床边坐着，眼角闪烁着泪花，正一动不动看着他。多年不见了，爸爸的脸丑陋难看，皮肤已经下垂，脸上和脖子上像沙皮狗一样堆满了褶皱。
肖立刻把头扭到另一边。可是爸爸的样子已经深深刻在了脑子里。
“唉……”爸爸深深叹了口气，还不知道说些什么，没准备好面对这一切。儿子的变化好像更大，还记得在儿子小时候带他去公园，抱着他在湖边照了相，相片上一家三口看上去都十分快乐，而现在，儿子嘴边已有了胡茬，躺在医院昏暗的病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院……张口想叫声“儿子”却又不敢，泪珠带着汗酸味大颗大颗落在床单上。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爸爸带着愧疚地说。
“你也还是打算为自己辩解！”
肖一歪头，躲开了试图抚摸他的那只手，往较远的一边挪了挪。不敢说话，只是因为担心自己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能变得激动，因为知道激动会带来什么。
“你不能什么都要论个是非曲直，在家庭里要讲感情，不能论是非。听人劝，吃饱饭……”爸爸耐心地劝他。
“所以说我现在这样完全是自作自受咯！我不该把错论到你的头上！”
不顾正输着液，肖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你看你，又在论对错了。”
“那是因为事实就是这样！我从住校那年开始，就基本每天夜里都做噩梦，捶打着枕头和床板，在喊叫声中醒来，我活该忍受这些吗？我还记得在我小的时候第一次烧菜，那是在妈妈生日的时候，可是盘子被墙舔干净了……”
“那是我们俩吵架，跟你没关系！你总是爱翻旧账！”
“跟我没关系？你半夜回家摔杯子，扯着我妈头发打她，你以为我在自己的屋子就什么都听不到吗？更何况，你就没有打过我吗？我住校的时候，你在外边养的那条母狗给我打了电话，你可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别跟我说与我无关。你们俩的恩怨确实与我无关，但是现在是我们俩的恩怨，不要扯到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