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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制版】静静的地息河 第一卷 第三章(2)

眼见老员外口眼歪斜,涎水不止,只余下两个发昏的眼珠子尚能活动。县里郎中使尽浑身解数,蒸熏灸浴、汤丸散膏,一齐使用,只差烧符煮水这一道药方,可床榻之上的刘老员外,却仍似一段朽木般直挺挺地僵着,只听得喉咙里呼噜呼噜运着痰。老祖宗留下的法子已是回天乏术,家中上下自然焦心如焚。想去州府请来个洋郎中,却又担心医好了病的老爷子又要暴跳,破口大骂小辈们不知节省,花费太多。于是,拄着拐的大哥指望头上裹着纱布的二弟,二弟又要指望打仓房进进出出的叔父,而这个罕有地亲自动手扛起粮食口袋的土财主,四下张望一番,当下就冲进厢房,给了自家女人一个耳光。那老妇人遭了这无妄之灾,一边哭着,一边却仍要忙不迭地往自己衣兜里拢些财物。土财主双手后叉,弓着背骂了起来:“妇道人家贱骨头,年年哭,日日哭,哭若能把自家兄弟救活转过来,哭死也好,省得累赘!
妈的,这宅子光明敞亮,堂堂正正,你这一哭,坏了风水你用命都偿不起!……”
见二老爷为了维护祖堂风水这副决绝的模样,全家老小都长舒了一口气。从此,刘家上下再不去寻思那些没头没脑的不正经闲工夫。铺面无人去打理,医病的事也不见有人再提。心甘情愿地蜷缩在这四方的白瓦青砖之中。这便又成了老宅里的一项规矩。但凡有坏此规矩的,“洋人作祟,此时外出,真不要命”的忠告就会在她耳边反复吟上好几遍,直到此人乖乖退回逼仄的厢房里安心去做涂脂抹粉的活儿。末了,还要暗自补上一句“不识趣”,提这忠告的人才肯离去。每个人手头的活儿都停不得片刻,可一间宅两家人住,又忙碌个不停,免不了要经过刘老员外住的里屋。每逢此时,从门缝里瞧见人影晃动的老员外就要竭尽全力哼上几声,弄得一屋子人好不安宁。再加上几个新来的女眷心肠太软,总是守着老员外身边淌眼泪,两兄弟干脆心一横,将老员外抬到平时常坐的太师椅上,又协力将他连人带椅抬起放到正对大门的前院空地上,好使他透透风,也省去了许多翻身、擦拭的工夫。

【重制版】静静的地息河 第一卷 第三章


这张陈旧腐朽的椅子,与瘫卧其上的老员外,如同生了根似的扎在长着厚重青苔的砖石之间,往往是整日都不见动弹,只有被家中孩童嬉戏打闹时,无意撞到椅子的扶手或靠背,似个拨浪鼓般摇晃一番,老员外才能勉强使上劲儿,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呻吟。
至于离着县城二十多里山路的林家村,这里刘家的佃户对自己老爷家的遭遇一点也不关心,不止他们,乃是全村的每户人家,尽皆如此漠然,仿佛全然地置自己的命数于这炎凉的世态之外,对一切可怖的流言充耳不闻,只是不顾一切地紧抱住地里羸弱的禾苗儿,日复一日地辛勤劳作着。他们的心血与汗水,如同漏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中去了,了无踪迹。是他们不晓得由于寅吃卯粮超前征收的田赋地税,御前的爪牙们恨不能将他们生吞活剥了方才罢休吗?是他们不晓得秋收之际,无论打出多少稻谷,无论装满多少斗斛,都会尽数被收个干净,光秃秃一片荒凉的田地里,只余下病怏怏、匍匐着的番芋藤。而所结的食若啮檗吞针的水土的糟粕,才是他们真真正正用以果腹的食粮吗?当然不是,只是繁刑重赋不给他们余力去为自己的日子做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改善,也绝不应允他们掌握自己命数运途的企图,这些命中注定的灾殃,已成了他们“讨口吃食”的日子的全部,倘若就此了断,舍了受其所累的诸多,就只有馁毙于野这一条道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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