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制版】《静静的地息河》第一卷 第九章(4)

而只会使枪棒兵刃的，约有二三十人，大多非老即少，不堪一用，全凭那一腔子的愤恨之心才志愿留守阻敌。见他们格外踊跃，邱保长便也没有再作驱离。
待洋鬼子经过此处，众人皆不可擅动，须待他们完全进入伏击的范围，听从邱保长的指挥，位于敌队尾的乡兵们首先放一轮枪。由于首尾地势不一，道路曲折，又有草木阻隔视线，因此需听到身后传来枪声，位于敌队首的，也就是林大彪指挥的乡兵，再朝排头的洋鬼子打一轮枪，如此便可成夹击之势，使敌进退维谷，截作两段，首尾不能相顾；紧接着，埋伏在队伍中段的乡兵依次放枪，循序递进，穿插其间的老枪民则负责援护，如此凌厉出击、进退自如，要打败强敌似乎也不甚困难。只是囿于受训时间有限，许多乡民尚不能熟练装填弹药，头一两轮射击过后恐怕会叫敌兵抓住空档，组织反击，此时则须据地利以固守，实在不支便向林间退去；若敌兵被打得溃散，队形松动，便要抓住战机，短兵杀敌，务要全歼敌寇。另外，保长也安排了些高大汉子作带头冲锋，由他们带上火蒺藜，用以在接敌混战前予敌杀伤，使其斗志涣散。
因此，欲想克敌制胜，就须组织严密、行动果决，依令行事，伺机而动。位于敌队尾伏兵的作用最为紧要，于是保长决意亲自披挂上阵。他又穿上了祖传的甲衣，带着结交多年的“老伙计”，背挎起洋枪，誓要给来犯之敌迎头痛击。

队伍终于出发了，但其中的林杰时却显得不很合群。片刻之前，杀敌的冲动还无时无刻不在他胸膛中燃烧着，为此，他已准备好将生死全然置之度外了。只是，经历了那一晚的搏杀，林杰时深知，手中一杆白蜡枪是没法杀伤更多的敌人的，只有洋枪——具有如此威力的武器，才能实现自己的决心。于是，分领武器时，他心满意足地将一杆来自“治安队”的步枪拿在了手中。一握不盈的枪身如此冰冷，始自胸膛血肉的余温被钢铁和护木侵蚀殆尽，在手掌处戛然而止，源源不断的杀戮之心很快令他难以自持；对手中之物的畏惧骤然袭来，与莫名的复仇决心夹杂混合，形成两种截然相反的冲动，令他就不由得颤栗。林杰时安慰起自己，开枪也不过是几个简单的步骤罢了，自己也是看过许多遍的，到时一定能比他们做得还要好。这沉甸甸的枪身的重量就压在宽大的背带上，将他羸弱的身躯愈发地显露出来。
接下来，分发子弹也好，安排作战梯队也罢，林杰时只是不断在思绪间描绘自己将一个又一个洋鬼子打倒的情形，就好像在犯癔症一般一句也没听进去。直到出村去，走上了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碎石路，他才猛然间回过神来。
再看向四周，他发现自己已身在一支百十号人的队伍中，队伍稀稀拉拉地拖出很长，两人一排并肩而行，宛如一条细长的绸带缠绕在山间。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到哪里去，只是隐隐约约听到“伏击”的字眼。他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还未完全显出，正是鸡鸣时分，一时片刻的冲动过后，他已被这晨间的光亮与微风弄得清醒不少。队伍里有好些寒酸的“义士们”，他们因武器不足仍是只扛着锈迹斑斑的农具，走在队尾，其悲惨的命运仿佛不必交战便可预见到了；而那些一向跟着邱八大爷训练过的精壮乡民们，走在队伍前方，甚至连前夜搬运财物时手上留下的黄泥都没洗干净，现在就不得不扛上平时没摸上几回的、能叫人顷刻间毙命的洋鬼子的枪；而林杰时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他们背上的枪杆晃动不已，撞得脊背生疼，过大的皮带捆不结实向下溜着，于是只好一遍遍地拽着皮带往肩上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