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编写）【东方文言文】华胥引

华胥者，幻想乡也。诗社初成，方鹅嘱予作文以记「東方」事。辞曰：“但识其绘图声乐，未达其旨者。何以文？”鹅曰：“非所欲君尽摹「東方」之貌，然君所谓：‘「東方」者，东亚民俗学之大成者也，曰为物哀之大成者也。’又所谓：‘世之所哀，无外者三。一曰情难寄，黛玉之死如是焉；二曰生何意，宝玉之怒如是也；三曰难独立，贾氏后人之恨如是焉。释家之八苦者，乃或在其次。’所见精辟，非常人之所得，但请君依次旨者，为我强文，以开我社之先流，毋复虑。”遂许之，或未达其精妙者，望诸君少假借之，其词曰：
七月腐草，萤生岸汀。晚风和畅，星粲月明。忽风动而云起，恍雾迷而神清。拨绵绵而来下，踏茸茸而徐行。彼路斯何？枝垂道英。彼居斯何？嘤嘤鸟鸣。彼园斯何？秀木繁庭。彼社斯何？杳无行影。

正欲周观，铃音风传。木屐踏踏，神女出焉。发结红蝶，翻舞蹁跹。衣袖蕾丝，簇花团团。身无旁饰，玉成天然。鬓发漾兮乌缎风飘，素肩露兮蜡脂香软。凝冻清兮梨英含霜，粉颊春兮桃芳初颜。笑靥微兮春社甘醴，瞳目盼兮滢池鹅卵。月华绕逐兮流转，萤火依寻兮相伴。余自觉似醉如酲，形秽而弗敢前，口污而莫敢言。
樱蕊初绽，气吐幽兰。佳人告我，文赋不传。我遂来此世人遗却之华胥，凡尘埋没之荒园。遂请游，许之，御飞空之术，伴我入云间，
阡陌交田，蛙鸣其出。依晞灯火，俨然门户。里间房舍，希如近古，往来男女，希着花幕。莫愁捣月，丁壮披星。黄发乘荫，总角扑萤。蝉噪溽暑，荷香风馨。三弦动歌，二尺传情，巫峡云境，武源桃陵。
余问灵梦，倩何异姝？鬓葩春面两相艳，芸笺秋毫一径书。何伏首于玄经，何暝风而黛蹙。

灵梦答曰：此书记稗田阿求也。哀妖祸民生之苦，以余年之数，承华胥之太史，传白泽之灵图，故惜时至此也。
皑皑白雪，湖梦不觉。暝暝玄黄，天星昏灭。流若海沙，柔似仙棉。冰蚕出丝，鲛沙掩月。上出云海，散漫九垓。白鹄跃波，苍雁点萍。桂落如沐，月流成墀。云卷广厦，雾回楼台。倏而风盛，婵娟舞袖。已而风轻，神山霁白。
余问灵梦，斯何人哉？浧浧然若玉盏之冰心，嗤嗤然如碧湖之霞影。何彳亍如沉呤，何蹩躠若初瘥。
灵梦答曰：此冰精之琪露诺也。时令溽暑，神倦体怠。忧气力之不常，思风雪之难回，故泱泱而㣼怛。
碑林楼阁，尖顶巍峨。璃瓦鳞次兮河汉莹莹而流波，椽脊冈耸兮川渝层层而重阿，广壁粉血，雾湖红彻。婵娟扣窗兮秀闺寂寂而空孤，风妇缠足兮庭叶稀稀而婆娑。人迹罕至，妖精时歌。

余问灵梦，倩彼谁何？娇皎清雅，如徂秋之幼月。容止婉转，如姬姜之瓦珂。何对案而长嗟，何终日而默坐。
灵梦答曰：此红魔之蕾米莉亚也。寿比椿楸。观三千界而流眄，恍五百载之烂柯。世故荣枯不惊，喜怒少作矣。
青筱翠缦，翻叶茸团。窈窕幽篁，依稀泪斑。萤火粲粲，群星藏焉。鹃啼凄凄，羌笛鸣焉。竹香恍惚于长亭，月屑漫撒于林间。
余问灵梦，孰落凡间？玉容雪肌如东方之启明，竹修兰吐如空谷之幽泉。和望月而忍泪，何拥兔而自叹。
灵梦答曰：此月都公主蓬莱山辉夜也。哀须臾之花耶，羡永远之石长。私服蓬莱之禁药，见逐月都于九天。遂伶俜无依而若失，不知所知而怅然。
余问灵梦，何人流连？身姿飒飒，盛乎疾风，英华灼灼，浴火炽翎。何远望而凝眉，何缦立而攥拳。

灵梦答曰：此蓬莱人形藤原妹红也。其父见陵于辉夜，于己误食其禁丹。父仇不报，故每望于幽亭，长恨难已，故长步于竹山。
弦音袅袅，咋暖咋寒。初如木兰从军，纵马秋荒，怒踏残阳，飞尘卷黄。又如游子远行，独步夜路，转烛残光。乌雀群起，动枝惊惶。继而思彼良人，征妇坐床。蟪蛄乱柳，㶉鶒含霜。杜宇垂声，望断夕窗。其间似泣而呤，似恨而怅。幽怨暗生，野火微茫。
倏而长哀厉诉，狂风暴起，落木横飞。风呼林啸，干拨枝摧。飞云逐月，天星欲坠。又而抒恨低号，长河奔海，挂瀑临危。金涛银卷，青杂黄冗。豗湍布裂，砯崖珠飞。末以纱月初笼，瀚海终归。水来徐波，风来月碎。磷光荡漾，萤火晞微。沙皱潮平，草舒叶偎。鸟倦飞而屈曲，龟罢走而贪睡。
余问灵梦，其曲谁为？呜呜然如湘灵鼓瑟，浩浩然如屏翳震雷。何爱怜而哀婉，何激愤而伤悲。

灵梦告曰：此骚灵所奏《禁果》也。其生于孤蓬，出于鲛泪。哀故人之将往，念逝者之难追。因感我生之疲乏，做此顿挫之弦挥。
聚山吞月，群星秉烛。枫林苍绿，浣洗青纱。鲜草爱蔚，陈展氍毹。苾芬浸发缕，清气洗肺腑。鸟啼共蝉语唱随，风嘶与泉鸣益促。如醉似幻，如云如雾。妖精蹁跹乎光影，精灵驰骋乎彩鹿。付丧放歌，幽云驻足。
余问灵梦，斯何人欤？中庭堆杂，正寝繁楮。何埋首伏几，孜孜不倦，和拄颊支案，殷殷辛苦。
灵梦答曰：此魔法使雾雨魔理沙也。寻巫术之性理，探魔法之致密，遂来此林地。玄思难觅，故日夜辛勤。
已而阴盛而林霏，月颓而山藏。河汉倾西，虫鸟息寂。昏昏如遗世，暝暝若沉塘。于是召众仙，聚群芳，归神社，开筵场。搭竹篝，移木几，起灯彩，燃飞华。河童炊火，玉兔捣姜。角鬼与天狗同醉，九尾同月人流觞。觉灵饲猫，幽魄贪飨。骚灵共付丧同奏，水螅具山彦引吭。流影相逐，弹幕纷纶。腾云明灭，符卡炫绝。相间体貌各异，不可辨数，予独心胸郁悒，难以舒张。

余问灵梦，汝何来此。灵梦默然，许久默应。纤眉流波。明眸泆彩，抿唇而吹脂，颤首而拂柳。仰观列辰，终于短欸。于是中庭徘徊，欲言难开，不知东方之既白。
忽视乱而神迷，恍雾散而云去。落河汉之星端，入坐世之纷离。悔语迟兮徒孤心而难寄，梦神往兮感民生而悲戚，乃语方鹅，告我所忆。
浩渺三千，人世浮萍。相见方恨晚，一夕但辞去。竟茫茫再难寻觅；真情难言，口悱莫开，竟白白误了佳期。晚风不恤兮吹凉我心，星月不知兮耳摩簇依。怨彼不察兮含恨我身无翼，思其容止兮叹华胥无迹。
况人世之悲，其广众邪？
死也战瑟，生也无味，病也煎熬，老也伤悲，求不得兮憔悴，爱别离兮含泪，恶聚首兮难寐。
富贵何益，神灵何累。受囹囿于天地之间，拘魂灵于百骸之内，斩不断六欲声色味，逃不去众口掺蛮嘴。但见得，春来花似锦，孰知晓，春去花若飞。持墨毫，润写英雄泪，念红药，相思抛与谁。

不过是借着些春江与秋月，徒教得篆香成尘灰。
方鹅答曰：君但知其一，未解其二矣。以修颐观之，则戎璎可挽；以运命观之，则村纱可叹；以俗世观之，则白莲可短；以天地观之，则神子可残。而其神情自若，形意固然
何也？盖知其生之意者所以自宰也，非藉外樊。
北间光景，光风霁月，虽未能宇宙遍览；流眄远思，亦足以天地遨游。引溪曲水，虽不似江河不废；悟室畅言，亦足以逍遥长闲。人生亦然，好于乐施，虽未能营生谋利；喜于小笔，也足以养心安志。身入幽渊，虽未能欣然醉怨；日进寸功，亦足以怡然稍欣。
心之所得，乐之所在。人之我所得固可乐也，已知所得亦可乐也，安求独拥天下之诸美哉？
且夫梦乡之民，有不得而求诸幻想，人有不加而求诸神佛。古之不解，天帝兹始，今之有惑，华胥以出。故通古考今，以知其根氏，遐思玄想，以广其视瞩。此「東方」所以信众广欤？吾信其然也。

于是释然，卒相与欢，饮酒乐甚，小吟五绝，诗曰：
仙乡物亦哀，求意访红莱。
百嶂陿拶紧，群芳香自来。
主笔：长孙春生 副主笔及校对审定编辑：方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