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陨春情

缈缈露晞时，未见天光，便晨起。
浅着素衣，无玲珑珠玉钗环，仅一只竹簪，又何须层施粉黛，余这一点清灵。
掀一幕珠帘，以玉手加额，稍适晨光，便移步初春小园。
闲庭小路陌阡，本不该纵横草野花丛，闲人踏致——至少曾经踏过——如果现今还有闲人愿到她的庭院中来的话。
轻移莲花步前，通池边，青石板铺就，踏上，步履一段苔青，不觉几时，似有一刻之久，也罢，许不差这斯逝辰钟。

才至园中，一二只鸟雀三四尾凤蝶熙攘，于五六朵锦花七八枝荻叶之间，盘旋回绕九十回不知疲倦。
不觉为这乐景折腰，惊走了凤蝶鸟雀，独剩锦花荻叶，唉，差些忘了，草野中还有一个我。
怎会遗忘自己？许些心事——不，止一件罢了。
不需为此深思，只今日便了却于此。
微怔一时，又举头，乍看初春新花几枝争艳，欲向桃枝伸素手采撷几点粉霞，唯恐惊去春意一阙，便挽袖，掬一捧清流抛洒枝头，珠影华光，平添几抹妖冶惹动心头，虽此，亦难解我心意。

蓦然回首，奈何不见良人身后浅笑，且叹息，只颓然，又向池边闲走。又过一道门洞，仍旧是昨日旧景却似有不同。
何处？
为何？
怎知？
无妨。
方寸清泉蓄成方寸小池，方寸桌上置着赠他却未受的方寸小砚——于此，他本是极爱的，怕是物美，人不佳罢了。
近前，瞥见小砚，中存余墨，久置已然干涸，不觉又思前日，似在目前，便滴落明珠一串，恰入凝墨中，漾开阵阵清波，到底化作乌黑之色。

回神，便提笔，点蘸残墨，酝酿几笔小字以证我曾存于世，不致这渺渺一生，做尘埃吹去，散于凡俗人世毕竟未为人所知，可又如何？不禁浅笑，笑我沧海一粟，位卑物微，岂又有许多情。
置笔，再几步，于池旁，俯身。
本就未着钗环，平素无华栏杆旁，又退去白素衣衫，观这清池如镜，芰荷不现，叹这玲珑娇躯桃花面庞，不曾为人赏识，不得心上良人抚爱。
惊起涟漪阵阵，惊走池鱼几尾，浸入金莲，不察初春池水微凉，一心于这清清池中，了却我平白一生，合眼，颊上不知是池水或是泪水，早已无碍。

……
不过十几个时辰前，少女倾慕的公子迎娶了他人，翩翩红装，朱红花轿，她期冀的华彩不在她身上。他骑在高头大马上，俯首作揖，明眸一双竟未曾望她，哪怕一眼也好，可他宁可去看那些未曾见过几面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宾客。
万箭穿心——碧玉年华的她平生第一个切身体会到的词语竟是它。
……
自十几年前，二人青梅竹马，她在当地也属名门望族，可自从父母意外离世，家道中落，她不求他像之前那样待自己，只求……可他…他竟娶了别家女子，她至死不明，她那样不如她？论才情，论时间，论……家室。

池水重归平静，池鱼自她胸前游过。
当年夏季，他出卖了她的庭院，地契是她给他的，买家来的前一天，一场泛滥的洪水，湮灭了整个江南小镇……
庭院中的桃枝上，在微风的吹拂下滴落了一珠清水，层渊覆水之下，案前不为人知的字里行间，随她消逝的不只一段深情？
……
锦瑟年华谁与度？只可惜，度了年华，逝了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