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雨青光（九）

自清晨大千长老回返，到如今李瑶商大发神威，也不过是一天之内。短短几个时辰，对秦良来说仿佛数年之久。此时，他的心情很复杂。姐姐所展示的大千世界威势，对每一个习武之人来说都是最终极的梦想，秦良也不例外。在异象纷呈的时候，那些高远、飘忽，只存在于梦中的景象竟然可以降临在虚空之中，让人们真切地见到。这给秦良带来了无穷的动力。但是，失去花雨的悲痛始终驻留在心头上，几乎化为实质，令他喘不过气来。
高空中，李瑶商挥挥手，大门逐渐消失。陈丰身上所有的力量，不论是他自己原本所有，还是造化之门所赐，通通消失不见，化做了天门上某个不起眼的小小纹样。此时他双眼无神，四肢瘫软，在李瑶商的压制下，从空中降落，来到秦良面前。
秦良咬牙切齿，四周寻找趁手的兵器，想给陈丰最后一击。然而身边都是些石块土块，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王宣见了，叹口气，将青光利剑递了过来，道“小兄弟，你用这个吧。”秦良哪里顾得上许多，此刻只想着报仇雪恨，一把拉出青光剑，就要斩杀陈丰。
然而，事情又变了。
五剑世界是阊阖仙官以一己之力创造而来，有许多因果潜藏在这里，成为完善世界轨迹的最大阻碍。就在秦良拔剑的那一刻，冥冥之中，某种因果开始了它的运转。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造化之门巨震，而后酥油与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造化之门，竟然被门外来客打开了！
李瑶商大惊失色，顾不得秦良，拔剑而起，无形剑尽出，加持有形剑，与来客撞在一起。霎那间，绝命山上方的天空大块大块地塌陷、消失，显露出那里本来的面貌——无边无际的宏伟阵法。原来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由阵法构筑而来。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乃至飞禽走兽，此刻都因为阵法受到影响而变化起来。河水倒卷直至半空，山川震动起伏不止，飞禽走兽无声无息地消失又出现，组合成了莫名的奇异形象……五剑世界的末日，轰然降临。
就在此时，熟悉的琴声重新响起。王宣原本忧心忡忡，此时如释重负，喃喃道“造化人偶奏响玉曦音……是主人来了。”秦良却如遭雷击，挥出一半的剑无法下落。琴声如同一支笔，在他的脑海中勾勒了浩如烟海的文字与图样。这使得秦良感觉身体好似要崩裂一般，不由得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同时，王宣也呆愣在地。自己脑海中所有与青光剑相关的知识、见解都在一瞬间彻底抹去，甚至不记得这把兵器的存在。琴声竟然在一瞬之间，将青光利剑完整地继承给了秦良！
此时，李瑶商仍在与门外来客交战。两人身边空间早已陷落，他们在无边无际的阵法之下大战，异象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不可见的威严身影将目光投到此处；巨龙冲天而起，在烟尘中舒展庞大如山岳的身躯；鸾凤高唱古老的歌谣，紫色的花朵在虚空中开放……他们的交战，已经与兵器无关，而是大道与法则的碰撞。
秦良继承青光剑，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此时他理清了神智，挣扎着站起，周身泛起青色剑光，莫名的力量从世间各处传递而来，形成一团浓稠的雾。秦良仰面向天，叫道“这便是法相吗？还不快快显现！”浓雾翻涌，似乎是法相在其中孕育，并挣扎起来，如同雏鸟破壳一般，努力地挣脱束缚，想要降临世间。秦良不想等待，手中青光利剑威势一变，磅礴的剑气如同破冰的春水一般，裹挟着失却心上人的悲痛，将陈丰彻底击散，同时也冲散了笼罩法相的迷雾。法相显露在世人眼中，竟是花雨的样子。她手持花伞，仿佛在无忧无虑地笑着。
“姐姐，我来助你！”秦良将花雨尸身安顿在一处安稳地，手持青光利剑而上，目光坚毅。他知道，门外来客就是一切的元凶，如果不是他的降临，木剑绝不会走，无剑也不会来，陈丰没有道理向一个不认识的弟子出手！此时的他，超乎想象的强大。秦良感受着飞行时空气划过脸颊的舒适，体会着造化之门溢出的香火味道，甚至连自己身上纠缠的因果，都可以隐隐看清。最终，他来到战场上，在脑海中寻找了一个尘封最久，图样最繁复的招式，使了出来。
一轮青色的太阳，从西边升起，灼灼不可直视。惊天动地一声炸响，天地间传音，回声拉得重重叠叠。绝命山废墟颤动不已，土石横飞，最终拔地而起，飞向天空。大日之中射出一道难以言状的宏大剑光，足有数千丈粗细，接触虚空，拉起火焰，剑光之中隐藏着莫名的生物，鳞片与利爪时隐时现。异象中，巨龙低声嘶鸣，而后伏地施礼，竟然是在迎接剑光中的青龙降临。时值傍晚，可是迎着剑光，眼目所及，亮如白昼，如同太阳不愿西落，折返归来。从世界极西边起，一条深渊随剑光而来，巨石向两旁飞射，而后停在高空。王宣在地面上观看，耳忽有声，身忽觉热，眼忽觉灼，剑气已远至千里之遥。不远处，一条白亮亮湍急长河，水面四五十丈阔，浩浩汤汤，向东流去。这一剑竟然接引了极西之地的雪山流水，直通东方海洋。世界被划破，几乎断为两截！
域外，阊阖仙官醒来了。他从一个隐蔽的角度看向这里，面露怀念之色，感叹道“这便是我年少时的风貌了。呼啸天地之间，几乎执掌因果杀罚。可惜啊，我终究所图太多，以至于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逃避。”他的喃喃自语，惊醒了面前人。就在仙官眉心三寸之外，悬着一把剑。持剑人面露轻蔑，似乎眼前端坐的老者尽在掌控之中。然而不知何时起，他却如同泥塑石雕般一动不动，他与他手中的剑，就这样静止了。随着秦良出剑、阊阖仙官开口，他终于醒来。可此时，他倨傲之色尽去，面如死灰，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窜。然而他仍然遭受重击，呕出一大口鲜血。他手中的宝剑寸寸碎裂，爆发出无边的神芒，可这只是回光返照，碎屑渐渐消散在了虚空之中。阊阖仙官一把抓住此人，如同提着一颗萝卜，喝道“此地不是你们所能染指！族长又如何？今天我送尸体给你们！”随后立起右手，拍出一掌。
此人如断线风筝一般，消失在星空中，不知被打到哪里去了。
五剑世界内，秦良一剑挥出，几乎耗尽体内的精气神。此时两眼一黑，维持不住身形，向地面坠落而来。李瑶商面色复杂，一边感叹，一边抱起秦良，缓缓降落在废墟之中。
方才，老无剑与木剑也从门外杀回。原来木剑杀出造化之门时，先将命牌都留在袖子里，以防五剑世界的生灵被来客扰乱。想不到来客修为精深，凶猛异常。自己需时时留意命牌，用单手对敌，不多时便落了下风。正叫苦时，发现鲜血又被造化之门吸取，传送到外界。这些事情木剑都看在眼里，就欲放弃命牌，全力施为。就在这时，老无剑到了。木剑思索一番，将命牌留在了袖中。有了老无剑的战力，两人很快压制住来客。却想不到来客使用了一件重宝螭龙镜，一身变作两身，杀入门后。木剑与老无剑急急追赶，等到了这边，秦良已经解决战斗。二人观看大战的余威，此时来不及感叹后生可畏，急急与玄铁、紫薇两剑会和。四人补全天空，压制住漂浮的土石，放回绝命山废墟之上。而后重新创造宝剑峰、彻骨潭，将大水引回山中，与洞穴一起，将造化之门重新遮蔽。至于青光剑划破的河流，已经无法处理，只好听任它奔流入海。
李瑶商、秦良、王宣与四剑会和，坐在新绝命山之巅，围住秦良，为他疗伤。不知何时，阊阖仙官自虚空中走来，坐在七人之间。仙官掌中拿着一把古琴，开始奏乐。
熟悉的乐声再一次响起，秦良悠悠醒来。阊阖仙官见状，笑了笑，按住琴弦，乐声停止。
秦良揉揉眼睛，看向周围的七个人，隐隐猜到了他们的身份。李瑶商介绍众人一一相见。阊阖仙官在虚空中一点，花雨的身躯浮现。秦良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问道“仙官，可有办法让她复生？”仙官点点头，道“有。我来此，就是为了完成你的心愿。”秦良欣喜若狂“要怎么做？”仙官指了指天上，道“五剑世界中的人，原本都是大千世界的兵器。花雨在此处身亡，其原身便在大千之中碎裂。你若能寻到原身并加以修复，花雨便能在此地醒来。眼下，这具躯体，就封在彻骨潭中，等待这一天。”
绝命山已经入夜，今晚的月光分外清澈。一条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在山中蜿蜒而过。水花拍打在岸上，青草焕发生机，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样子。秦良背负青光利剑，独自走在小路上，呼吸着夜晚新鲜的空气。前方树木稀疏，远远可见淳安县城。秦良止步了。这里曾是自己与花雨久别重逢之处。淳安县城中避难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来到附近查看。他们目睹了几位前辈的移山填海之术，对新落成的绝命山颇为好奇。秦良见到不少同门，亲切地与自己打招呼，互报平安。显然，他们还不知道秦良是解救他们的英雄。
山门处，秦良回头，向着曾经居住过的地方，为授课长老、童长老、杜氏姐弟等人深深鞠了一躬。而后化作一道青光，远远离去了。
再落地，秦良已经回到家中。果然如姐姐所言，家人住处已经变成了一座宅邸。厢房中，满面皱纹的老仆人已经沉沉睡去。秦良不愿打扰，刷刷点点，留书一封。院子里，老无剑也带着熟睡的父亲赶来，秦良轻手轻脚将父亲放回正房，安顿在床上。
门外，阊阖仙官、老无剑、童庸、李瑶商四人已经等候多时，秦良向四人致意。阊阖仙官在虚空中连点，拘束到一具尸身。正是只差一步就斩杀自己，却先被石化，而后灵魂在五剑世界内遭到斩杀的冥族族长。阊阖仙官笑道“这个身份可不一般。你能行吗？”秦良点点头，道“为了花雨，我可以一往无前。”阊阖仙官点点头，道“好孩子。眼下你虽是器魂，却拥有了身体，可以去往大千了。王宣杀伐过重，不宜继续操持青光剑。你将它带走吧。”
更漏声声，秦良一步跨过界门，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