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影子(4)
直到有一天,他住院了。一颗枣核划破了他的肠子,他被紧急推进手术室做剖腹手术。
出来之后他在ICU住了一周,我需全副武装的包裹自己才能见他一面。我看着它剃的很短的头发,发现已经几乎全白了。头发白了,胡子白了,眉毛白了。几根顽强的黑发在一丛丛白发中艰难求生。
我这才意识到,“哦!我的爷爷老了”。
我从没见过爷爷奶奶年轻的样子,他们在我心中一直都是老人,我从没真正意识到他们还能“更老”。
从此后,爷爷更加“糊涂”了,他几乎不能下楼,也再没认出过我。他总将我认成姑姑。
之后的一年半,爷爷的身体成了全家的晴雨表。此后陆陆续续又住了三回院,第三次大医院已经不太想收了。
他的身体一日衰败过一日,开刀后巨大的切口疝让他的每次呼吸都让人看着胆战心惊。

到最后,他必须靠插胃管来保证营养和药物的供应。
父辈们焦躁不已,我却带着没来由的乐观。我总觉得他能好起来,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直到最后一次入院,只有兵团的小医院尚且愿意接收。我们被安排在楼道尽头的房间,对面就是洗手间,晚上蚊子多的让人难以成眠。
他夜晚睡觉时拔掉了胃管,医生也不建议再插了。
如此一来,他便无法进食,我们只能用液体的氨基酸、蜂王浆之类的勉强喂一些。但即使是这些也不能多喂,因为一旦液体呛入肺部引起肺部感染可就成了大问题。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半眯着眼,半张着嘴,瘦的形销骨立。他的舌头因为缺乏水分蜷缩成一个肉球,不仔细看甚至无法看到。
那些天,我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只有听见他扯风箱一样巨大的喘息声才能入睡,喘息声偶有停顿,我便提心吊胆。
农历七月的第一天,他的妻子趴在他耳边说,“时间到了,别熬了。”
农历七月初二凌晨,他在所有直系亲属的陪同下走完了一生。
走前几分钟,他终于完全睁开了眼。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痛苦,有疑惑,也有了然。
他认出我了吗?也许吧。

文轩家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