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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制版】《静静的地息河》第一卷 第四章(4)

可它们已经被那一纸契子卖得干干净净,换来的是什么呢?只是一条苟且偷生的烂命罢了。于是,“自己的”,这个像是儿时梦幻的词儿,从今往后将换做“公署的”,它就如此不复存在了,抑或从未存在过。他想挤出几滴泪来凭吊失去的一切,却想不出哭肿了眼、哭哑了嗓之后该去做些什么。也罢,牲口浑圆的眼珠子里,总归是被一层翳子遮得严实的,它们天生即是做苦活的命,淌眼泪倒会耽误好些做活的工夫。
直到这时,林杰时才发觉到,之前行走时,由于心乱如麻,他不停搓着右手食指上残留的一点红油印泥,直到弄得半张手掌都染上了那鲜红的油墨,如皮肉间渗出的血珠,红得使人发怵。族谱上写得清楚,老林头的这一系旁枝的子子孙孙都是须替人家种地、出苦力过活的,这是天祥爷爷的安排,自己只能认了这做牛马的命。里尹也苦心劝过了族胞,叫他们安下心去,听官家的差,到了那边,手脚尚在,只要肯干,自有活命的法子,一时命苦是无可违逆的天意。可他终究是人,是活生生、有良心、有灵魂的人啊!当自己的名姓从祠堂的族谱上进了洋人的名簿;当几乎全族的男女老幼今后都不得不去聚居点的施粥棚里乞食;当他分明地看见,那一窝脑满肠肥的猪狗正在拼命地攮着自己原本用以保命的粮食,“剁了他们,剁了他们,他们不给我活路,我也不叫他们活!只有他们死,我才能活!

【重制版】《静静的地息河》第一卷 第四章


”林杰时攥着拳,咬着牙,血气上涌涨得脸颊发烫。他一面觉得定是自己目眩昏了头才有这斗胆包天的念头,一面却又分明地感觉,脑中的思绪比过去二十余年的日子都要清醒透彻。他闭上了眼,好将这些邪念从脑中驱赶出去,可突然脑中又浮现出曾在牌局上听得的一句发了疯病的“狂语”:“妈的,就算是老子豁出条命去搏这必输的一把,也起码要听见骰子在桌上滚个一下的声响啊。”他反复回想着这句话,每个字发出的每个音,都要细细琢磨两三遍。尽管并不十分清楚,这已传了上百年的的无可撼动的所谓民族正朔的法统究竟是何物,但林杰时仍是如此决绝地认为,凡动了祖宗土地的行径是这般可恨,以致可以因此而忽略它对自己乃至爹娘数十年如一日的敲骨吸髓。思忖片刻,再睁开眼时,尽管仍是清清楚楚地明白,林杰时却再也忍不住去瞟那横卧在地上的锈蚀斑斑的锄刃。这积郁了千百年、压在胸口使他已近绝境的重负所激起的怒火,终于凶猛地爆裂燃烧起来,微弱扑朔的火星聚成熊熊的烈焰,愈燃愈烈,大有燎原之势。
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起身拍了拍背后的土灰,他没有循着出走的路返回家中,也不去那片令他消磨了身体的租来的田地,而是朝着村中邱保长的独院走去。既然已经笃定了决心不再像条赖皮狗似地伏跪在地、哀声乞怜,就不能仅凭一人匹夫之勇,否则只能是羊入虎口。林杰时虽然并不清楚种种繁文缛节,但“单箭易折,捆箭难断”的道理还是懂的。可究竟去依仗何人呢?再去找爹娘是绝不能使不得的,他们老实了大半辈子,哪怕是知晓了这个“不老实”的意图也怕要打折自己的腿才肯罢休。那就只能去找邱老保长了。这个戎马半生,使他素生敬慕之心的老军户,有威信、也有本事,兴许是当下唯一能投靠——说的赖点,就是能托付以性命的去处了。一路上,虽仍是饥肠辘辘,林杰时却觉得像是要去赶集一般浑身是劲,先前酸软的腿脚也变得格外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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