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制版】《静静的地息河》第一卷 第四章(8)

末了，林杰时同那几个熟络的伙计勾肩搭背地走了一阵，等到了自家门前时，却只是怅然向里望了一眼，并没打算进去。透过同自己一般病弱的篱笆，林杰时只看见爹娘在忙活着打理破旧的家当，好在明天收缴屋舍时不那么狼狈落魄。
“进去啊，难不成，连自家门怎么进都忘了？”旁人玩笑似地招呼着。
“爹娘不在，都去地里做活去了，家里又没开火，咱们不如去贩郊盐他屋里混两口饼吃如何？”林杰时难掩尴尬，试图蒙混过关。
“噫，这贩货郎真个是比你亲爹都亲哦……你干脆改姓范算球咯！”
几人哂笑着离开了。不过林杰时并没有去贩郊盐的住处讨要吃食，至交家中何种状况，他这个旁人是全都看在眼里的。到了这时，几口饼就得勒紧了裤腰过一天，怎么能拉的下脸去吞占他人的口粮呢？
于是，林杰时折返回去，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山下田垅当中，绕开吴家、里尹家的大片田产，径直走进自家那片租种的水田间。从前，它就像自家未成人的小姑娘，眼珠子水灵灵得讨人喜欢。可如今，她也被逼着从了人家——虽说比邻的遭人易手多次的寡妇境遇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与周遭长势喜人的吴家的稻田起来，自家所播种的禾苗儿却七倒八歪，坑坑洼洼的一片却好似块癞疮——开春以来，祸事不断，自家便再也拿不出一点余力去照料打理这片小小的“乐土”，只能任由别家的耕牛刨食。它又仿佛这片汪洋泽国中冒出的一片岩石，如今大水漫涨，人人自危，身处其上的林杰时看着那片跟自己打了十余年交道的庄稼地，竟也生出一丝慌张：“从来都是人吃庄稼，哪有庄稼吃人的道理呢？”千思万绪顿时涌上喉头，可谁叫他不识字，且嘴笨，一句咏叹抒志的感慨都讲不出来，只觉得心头憋屈得厉害。

于是，他只好将锄头往地上一杵，斜靠着倚在上面，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