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菊记
又到了晚菊盛开的季节,虽然还只是十一月初,北边的气候已经那样冷那样萧索,可是,晚菊却自顾自的绽放起来,红、黄、白、橙、紫、粉红、暗红…各色各样一株一株一簇一簇,山间谷底溪畔园中到处点缀着,尤其是几场秋雨后,菊花开得更盛了,全城的仕女王族,几乎都出动了,又到了一年一度赏菊的时节了。凌云庵在城西郊外,虽然只是个尼姑庵,却以盛产晚菊而出名,庵内遍是菊花,尤以晚菊为主,每到十一月庵内的晚菊就会竞相开放,香传十里而游人如鲫。
许多名媛内子平时轻易不出闺门,却也以上香为由,每年这个时节总要到凌云庵来逛逛,更有那些年少多金的富家外子,把这儿当作一个猎艳的所在,每日无事就到这儿来寻找“奇迹”,因此,这也是凌云庵香火最盛的一段时期。庵内主持净修师太带着一些小尼姑,整天里里外外的迎接着“贵客”,可如此一来,净修师太是否能“净”?是否能“修”?这是个颇富哲理的问题,寄住在凌云庵里的黄婷婷也曾问过净修师太这问题,师太却含笑回答:
“净在于灵,修在于心,至于区区躯壳,仍为凡胎而已!真能做到不食人间烟火的,世间有几个呢?”黄婷婷很认真的思索过老师太的这几句话,初初听来,似乎有些“自我掩饰”的成份;细细思索,却别有深味,让她不能不佩服那老师太了。寄住在凌云庵已将近一年,黄婷婷常常和净修师太谈古论今,深敬其人的博学和坦荡,她永远记得当去年那个冬夜,自己因为寻亲未遇,身无分文,流落在这儿,饥寒交迫的倒在凌云庵门前,被老师太所收留的一幕。
“小施主,你预备到哪儿去?”“我是个秀才,本来预备寻着亲戚,借点盘缠去京里应考的。”“你家人呢?”“都去世了,家道衰微,才来投亲的。”“你会些什么?”“琴、棋、诗、书、画。”“小施主,会此五样,不是人,是神呢!”黄婷婷悚然而心惊了。“现在,你预备怎么办呢?”净修师太继续问。“我也不知道。”“我知道。”净修法师点点头说:“你累了,你已经走了很多的路,你需要休息。而凌云庵是个最好的休息的地方,你住下来吧,明天,我和你研究研究你会的那五样东西。”
就这样,黄婷婷留在凌云庵里了,而从第二天起,当净修师太和她谈起诗书的时候,她才惶恐的发现,自己竟是那样的浅薄,那样的无知!她不敢再说自己“会”什么,她只有学习的份儿,十天之后她诚心的对净修说:“我已孑然一身,我也不去应考求功名了,干跪在这儿落了发,请师太收我做个徒弟吧!”“你吗?”老师太笑吟吟的摇摇头,“你尘缘未了,进不了佛门,何况落发与不落发,都是形式而已,你太年轻,还有一大段前程呢!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你知道,入我门者,有两种人,一种是无知无识的傻瓜,另一种是超凡脱俗的超人,你呢?你两种都不是。”“你是哪一种呢?”黄婷婷反问。净修师太沉思片刻,“我吗?”她慢吞吞的说:“各有一半。”黄婷婷不再追问了,她似有所悟又似乎完全都不懂,但她知道弄不弄明白都没有关系,净修反正是个奇特的老人,而她欣赏这个老人,而这老人,也同样欣赏着她,于是,她在这闲云寺住了快一年了。
旧巷笙歌鞭菊姜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