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花 ~ Sleeping Flowers

她从未曾逝去，只是这一次睡得太沉。
说起来，美铃成为红魔馆的门番，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透过大门的缝隙，偷偷望着庭院内的那个正在夕阳下精心照料花卉的身影，脑海中不知为何蹦出了这样的问题。
记得自从我被召唤侍奉帕秋莉大人以来，她就已经站在了围墙之外，不论狂风暴雨还是烈日炎炎，多年如一日地守护着那扇大门。
虽然，偶尔会因为开小差打瞌睡而被咲夜小姐用飞刀惩罚。

但她从来不曾抱怨，也不曾因此生气，她似乎是一个不到迫不得已绝不会动用武力的人。我得承认，我从来没见过脾气这么好的家伙，而这样的家伙居然还是一个门番，这样真的可以拦住擅闯红魔馆的人吗？
不过我见识过她的实力，确实令人咂舌。她的一招一式都显得充满奥妙，而且那么多的招式居然能够运用自如，仿佛浑然天成。自红雾异变后，经常有人专程来这里找她，只为了一场切磋。大小姐似乎也乐于看见这一幕，每次都会在咲夜小姐的陪伴下饶有兴趣地观战。

而且，在面对看起来值得一战的对手时，她十分敏锐，反应迅速，仿佛一个天生的战士。但是看她平时的表现，似乎乐得清闲，并不好战。
这种人，真的摸不透。
我一般很少出红魔馆，没事做的时候我常常会坐在图书馆里看书，或者就来前院赏花，顺便与她聊聊天。她虽然不怎么健谈，但是举止大方得体。与冷淡严厉的咲夜小姐不同，和她在一起不会感到不自在。
整个红魔馆里，也许就她比较好相处了吧。

每次我去找她，她都有新的故事对我讲，有些是她作为门番的见闻，有些是她来到红魔馆前的历险。怎么说呢，她的经历简直比小说还精彩，搞得我都想效仿那些人类写一个什么《美铃的一千零一夜》之类的出来。相比之下，我能说的并不多。被召唤的时候我似乎失去了以前的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而每天在图书馆里重复的工作又没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所以几乎每次我都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传奇，并不曾诉说自己的故事。

记得上一次找她，是我好不容易整理完图书馆，想着去院子里休息休息的时候。我带着一本魔导书走出了大门，明亮的太阳光闪得我睁不开眼。
“啊……真是的，这种天气根本不能看书嘛……就不该把书带出来的……”
埋怨着自己的愚蠢的同时，我把书本抱在胸前，另一只手举在额头处遮挡着阳光，这时我看到了正在修剪灌木的她。
“啊，美铃小姐！”我向着她打招呼，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着向我挥了挥拿着园艺剪刀的手，另一只手则在自己的额头上抹了抹，看起来流了不少汗水。

“这样的天气下也要这么认真地照顾它们啊，真是辛苦呢。”我就这样一边用手挡着阳光一边向她走去。
“还好吧，我不觉得我有你辛苦哦，至少我累了还能偷偷睡个觉休息休息嘛，哈哈……”她站起身，开着玩笑道。
“睡觉可是会被咲夜小姐用刀插成刺猬的吧？”对于她的玩笑，我也回应一个玩笑，然后看向她正在修剪的灌木。
“怎么样，还不错吧？”
见我在端详她的成果，她走到我身边略显自豪地说道。

不得不说，她的园艺技能相当专业。这一丛灌木被她修剪成了一个规整的球形，翠绿的叶片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愈发鲜艳，简直就像一颗饱满的加大号魔法球。
“好强啊……能修成这个样子，一定下了很大功夫吧？”我把视线从这里转移开，看向四周的其他花卉。
“不，其实也没什么啦，毕竟每天都有大把时间等我去消磨啊。”
她挠了挠头，显得不太好意思。
我无奈地给了她一个白眼。

“嗯……该说不愧是你呢……嗯？”
话音未落，我的视线就被固定在了一朵没有开放的花上，它与身边的其他争奇斗艳的同伴显得格格不入。
“这朵花好奇怪啊……”我走过去，仔细端详着这朵“另类”的花。
“啊，那个吗，它只是睡着了罢了。”
她轻声笑笑，似毫不在意。
“是吗，花也会睡着啊……”我俯下身，轻轻地抚摸着那朵失去光泽的花苞。它的表面干燥而粗糙，叶片也微微泛黄，似乎正在失去生机，但是她却一口咬定这朵花只是睡着了。我感到很疑惑，回过头来对她说道：“但是，美铃小姐，这朵花似乎已经快不行了……”

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然后又慢慢收起。她慢慢走到我的身边，蹲下身来，摸了摸我的头。
“没有哦，它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说完，她轻轻捏了捏我头上的翅膀，亲手将这朵花连根拔了出来。我看到它的根系已经朽烂，现在恐怕也只是苟延残喘，时日不多了。
她怜爱地轻抚着这朵残花，慢慢起身，浅浅地苦笑了一下，对我轻声说道：
“跟我来吧。”
我有些奇怪地看着往外走的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跟了上去。一路上，我感觉气氛莫名的沉重，没敢跟她搭话。最终，我们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小树林边，在那里有一座小土堆突兀地矗立着，和周围的景象丝毫不搭。

她拨开一小部分土堆，将那朵花放了进去。借着这个机会，我发现土堆里有着一些腐烂的花瓣和茎叶。
“每当花园里有花陷入长眠时，我就会把它们送到这里，让它们睡得踏踏实实的。”
她合上土堆，拍了拍沾满泥土的手，轻轻地说道。
“虽然，在你们看来，它们是死了，但事实上它们从不曾逝去，只是这一次，它们睡得太沉罢了。”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着花朵的坟墓鞠了一躬。

我看着她所做的一切，心情十分复杂。不过就在我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我感应到了帕秋莉大人传来的命令。
“啊……帕秋莉大人看来有事找我，我得走了……”我匆忙告别，起身飞回红魔馆，只听见她似乎在身后说：
“再见，有空也多来看看它们吧。”
我没有回应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魔导书，心中默默叹息。
“你一直在门后偷偷看着干嘛？”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吓了我一跳，我的回忆被硬生生打断。回过神来的我顺着门缝望去，那个正在打理花草的人正双手环胸，一脸疑惑地望向这边。

我有些尴尬地拉开门，硬着头皮向她走去。
“咲夜小姐，今天是你在照料这些花草吗？”
我率先开口，但并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她只是盯着我看了一会，耸了耸肩，然后继续去打理面前的花卉。
不过这个反应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嗯……又有花枯死了，看起来缺少人打理还是不行啊。”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一朵枯萎到缩水的花。它不仅垂着头，叶片脱落，连个头看起来都比周围的同伴小了一圈。

“它只是睡着了……”
我小声地说着，像极了一个害怕犯错的孩子。
“睡着了？花朵怎么会睡觉呢。”
咲夜小姐似乎把我的话当成了玩笑，她用力将那朵花拔了出来。这又是一朵根系朽烂的花，看起来正步入生命的终结。
“看起来它没救了，帮我扔了它吧。”咲夜把这朵残花丢给了我，然后满意地扫视四周，“现在这个花园又回归完美了，大小姐应该会很高兴。我得去准备晚餐了，一会见。”

说完，她在眨眼间消失不见。
我捧着那束花，静静地伫立在夕阳之下，什么也没说。过了好一会，我缓缓走向院子的铁门，铁门发出了沉重的声响，打开又关上。我做了一个深呼吸，看了看四周，没有任何人的踪影。我拖着渐渐沉重的脚步，伴着渐渐沉落的夕阳，慢慢地向记忆中的那个地方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的阳光所剩无几的时候，那座沉眠着无数残花的土堆终于映入了我的眼帘，不过在它的旁边，还有着一座新的土堆。

我走向它们，学着她一样将土堆扒开一角，然后将手中的花轻轻放了进去，再把土堆合上。做完这一切，我也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虔诚地鞠了一躬，口中轻声念道：
“它们从不曾逝去，只是这一次睡得太沉……”
重复念叨数次后，我直起身子，看向旁边的另一座土堆，沉默良久，泪水逐渐开始在眼眶内打转。最终，我强迫着自己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用无奈而悲凉的语调，颤抖着说：
“这一次，你也沉沉地睡去了呢，美铃小姐……”

说完，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双腿一软跪倒在她的面前，掩面痛哭起来。
夕阳最后的一缕阳光沉没于地平线之下，黑夜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