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训】我，马缰扣(6)

我的持有者狄仁杰的这个名字，从最初到鬼市时还常常被使用，到现在已经很少被叫起了。混过朝堂也走过江湖，深谙这种地方的生存之道，我的持有者被地下鬼市同化得非常快。一张空白面具，一个无名神的代号，就是这地下鬼市无冕之王的所有标志。而一枚被他别在腰间的、普普通通的马缰扣，当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跟随着这位持有者，我也接收到了很多消息。
自那件害死我的主人、让我现在的持有者不得不遁入地下鬼市的案件之后，外界的局势也越发混乱。武明空大势已成，她的登基已成注定，无可阻拦。随着局势向他们这边倾倒，武明空的亲信行事越发嚣张，以周兴为首的佞臣酷吏残害忠良，倒行逆施，可是所有认得清形势的人都只能忍气吞声，要不然谁知道下一个被这些小人盯上，被武明空点名夷三族的人是不是自己呢？而那些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和那些奸臣小人作对的，现在不是在丽景门里待着，就是在洛阳已经再也找不见这家人了。
朝堂上气氛低迷，而李唐宗室这边更是一片愁云惨淡。就狄仁杰收到的消息来看，虽然李唐宗室犹在抵抗，然而这也不过是垂死的挣扎而已，如今的皇室中人，原本该活得高贵肆意的龙子龙嗣们，几个出头抵抗的都已经被杀，所剩的大部分不过是被凤凰踩着、时时刻刻担心着什么时候就被那只前所未有强大的凤凰吞食掉而瑟瑟发抖的弱小存在，日日活在恐惧和忧虑之中，活得连普通的庶民百姓都不如。面对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放过的武天后，他们心知，如果不避开她的锋芒，就会连累家人一同死无葬身之地。血脉带来的曾经尊贵的身份地位，现在已然成为了他们的催命符。

因为武明空的强势，宗室以及站在宗室一方朝臣的势弱，朝野间短暂地保持了一段时间的诡异平静。然而在这表面的平静下，仍有暗流在不断涌动、冲突。至少我的持有者已经看出，在真正掌控朝堂、坐稳皇位之前，武明空不会留下任何可能导致她失败的因素……比如，某些并不起眼，但是确实是她把柄的东西，以及掌握着它们的人——尤其是三法司里的某些记录，某些人。如果没有意外，那么很快……就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因此遭殃。
虽然狄仁杰能够看透这一切，就算有心想要帮那些人一把，却根本没有那样的力量。是，他还有一些过去留下的人脉，然而这个时候拜托他们，只能徒将本该置身局外，安然无恙的人拉下浑水，白白害了他们。地下鬼市虽然看上去是个不被朝廷管束，属于江湖人的地盘，但是手眼通天的武明空肯定多多少少也掌握着一些江湖势力，暗中监视着狄仁杰这个还没完全失去价值的棋子。在这样的情况下，狄仁杰怎么敢擅动？而且，狄仁杰也做不到为了一些与他无关的人，去牺牲另一些人，他更亲近的人。因此……即使良心被愧疚折磨着，纵然非常想像过去一样去做一些事情，然而虽在人间，却已不似人间客的狄仁杰现在也只能像真正的鬼神一样，站在神台上悲悯地看着人间的种种变化，而无法做到任何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