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森鸥外的著作《泡沫记》(4)

故事讲完，少女凝视着巨势，问道：“那位卖花的少女，后来您再也没见到过她吗？”巨势一时答不上来：“没有。遇见她的当晚，我乘火车去了德雷斯顿。倘若您不怪我言语冒犯，请恕我实言相告。无论是我所见的卖花少女，还是拙作‘罗莱蕾’，或是在我脑海中时时浮现的少女，无疑正是您。”
众人大声笑了起来。“我并不是画中的人。我觉得我同您之间，隔着那个卖花少女。那么，您认为我是谁呢？”少女站起身，半认真半调侃的，用巨势熟悉的声音说∶“我就是那个卖紫罗兰的女孩。感谢您的情义，愿以此回报。”少女隔着桌子，捧住巨势低垂的头，在他额上印下一吻。
咖啡馆里乱哄哄的。少女面前的酒杯倾倒，溅湿了少女的衣裳。洒在桌上的酒，从每个人面前蜿蜒流过。巨势觉得有一双炽热的手贴在自己的两耳上。没等他惊觉，炙热胜过手心的双唇贴上了他的额头。“可别叫我的朋友昏过去！”艾克斯特叫道。足有一半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人说：“真是非同寻常的玩笑啊！”另一人笑道：“我们倒成了没妈的孩子了，可气哟！”其他桌上的人饶有兴味地瞧着热闹。
坐在少女旁边的一人说：“也该照顾照顾我嘛。”伸出右手搂住少女的腰肢。少女高声喊道：“哎，好没教养的孩子！果然是没有妈的小孩儿。对于你们，这才是最适合的亲吻！”少女挣脱开那人的手，站起身。少女仿佛要激发出闪电的目光，傲然睥睨满座的客人。震惊的巨势呆然注视着眼前的情景，此时的少女，不像卖紫罗兰的小女孩，不像他的“罗勒莱”，正是凯旋门上的巴伐利亚女神。
不知是谁喝完咖啡后要的一杯水。少女取过玻璃杯，含了一口，噗地喷了出去∶“没妈的孩子，没妈的孩子！你们哪个在艺术上不是没妈的孩子？学佛罗伦萨画派的，成了米开朗琪罗、达·芬奇的幽灵。学荷兰画派的，成了鲁本斯、凡·戴克的幽灵！即使是学我国的阿尔布雷特·丢勒的，几人能例外？画廊里挂上两三张习作，一旦卖出个不错的价钱，第二天一早就自吹自擂，自诩‘七星’‘十杰’‘十二圣人’，自吹自擂。如此一群渣滓、废物，怎能触碰密涅瓦的樱唇？这冰冷的一吻，足够你们满意的了。”
巨势不清楚少女喷出水雾后的这番说辞，推测是讥讽时下的绘画。他仰望少女的面庞，少女的威严恍若巴伐利亚女神的威仪一般，毫不逊色。说完，少女拿起桌上被酒沾湿的手套，大步走了出去。
众人极其扫兴，一人嘀咕“疯子”，另一人骂到：“迟早非报复你不可！”少女在咖啡馆门口回过头：“何必生那么大的气？借着月光好好瞧瞧吧，你的额头上并没有血，因为我喷的，不过是水罢了。”
不同寻常的少女走后，不久众人也纷纷散去。归途上，巨势向艾克斯特打听，艾克斯特答道：“她是美术学院的一个模特儿，叫作汉斯小姐。正如你看到的那样，举止有些乖张古怪，所以有人叫她‘疯子’。因她与其他的模特儿不同，不肯裸露身体，是以有人怀疑她是不是有难以启齿的隐疾。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她又很有教养，气度不凡。未见有什么不端的行为，许多人愿意同她来往。容貌实在漂亮，你是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