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波蒂:夜树(3)
凯仍旧呆呆地看着那男人;他打量她的方式弄得她很不舒服,可她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我想是这么回事,”她道。
“那就让咱们来共进一杯吧,”那女人建议道。她把手伸进一个油布包里,拽出小半瓶金酒来。她已经开始拧瓶盖了,不过像是又想了想,就把酒瓶递给了凯。“唉,我忘了你是客了,”她说,“我这就去给咱们弄两个像样的纸杯子去。”
凯还没来得及提出异议,说她并不想喝酒,那女人已经站起身来,开始不太稳当地沿着过道朝饮水机走去。
凯打了个哈欠,把前额靠在窗玻璃上,手指头懒洋洋地胡乱拨弄着吉他:琴弦发出一种空洞的、催人欲眠的调子,就像窗外黑地里模糊的南方风景般单调而又让人心安,从车窗前掠过。一轮冷冰冰的冬月在火车顶上的夜空里滚过,就像是一个瘦伶伶的白色车轮。
就在这时,一件奇事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生了:那男人伸出手来,温存地抚摸着凯的脸颊。尽管动作本身出奇地优雅体贴,可这一举动实在是过于肆无忌惮,凯一下子给惊呆了,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奇思怪想四处乱飞。他朝前俯下身来,一直到他那双怪异的眼睛贴近了她自己的眼睛;难闻的香水味冲鼻而来。相互探询地凝望了一眼之后,吉他沉寂了下来。突然间,她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对他的怜悯之情;可是同时还有一种她无法抑制的压倒性的厌恶,一种绝对的嫌恶:他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特质,让她避之唯恐不及,禁不住让她想起——想起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他庄严地放下抚摸她的那只手,重新坐回到座位上,愚蠢地咧嘴一笑,整张脸都为之变形了,就仿佛他表演了个聪明的噱头,希望大家鼓掌喝彩似的。
“驾!驾!我的小牛仔们……”那女人嚷嚷道。她坐下来,大声地宣布,“简直跟个巫婆一样头晕眼花!累得像条死狗!咦唷!”她从一大把“莉莉”纸杯里取出两个来,剩下的就随便往罩衫上一扔。“好好地把它们给收起来,哈哈哈……”她突然间猛烈地咳嗽起来,那一阵过去以后,她显得平静些了。“我这个男朋友很逗吧?”她问道,小心翼翼地轻捶着胸口。“啊,他多甜蜜呀。”她看着就像是要昏过去似的。凯巴不得她真的昏过去。
“我不想喝,”凯说,把酒瓶还给她。“我从来都不喝酒:我讨厌那股酒味。”
“别扫兴,”那女人坚决地说。“来,做个好姑娘,好好拿着你的杯子。”
“不,请你……”
“行行好,拿稳喽。怕什么呀,你这个年龄!我是哆嗦得像片树叶啦,那可是有原因的。哦,主啊,我是没辙啦。”
“可是……”
一抹危险的微笑把女人的脸可怕地扭歪了。“到底怎么啦?你觉得我不配跟你喝一杯还是怎么的?”
“请别误会,”凯道,话音有些哆嗦了。“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强迫着去做我不乐意做的事。你看,我把这杯酒给那位先生喝了怎么样?”
明日方舟乳蒂